早知如此,他情愿一直待在沛县,与父母兄姐过着平淡的生活。
何必到如今这个,父亲不是父亲,母亲不是母亲的地步。
宫人们发现了身后的太子殿下,连忙退到一边。
刘盈和吕雉母子俩,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终于,在一条回廊的拐角处,刘盈提高声音唤道:“母后!”
吕雉的背影似乎顿了一下,但并未停留,反而走得更快了些。
刘盈垂眸遮住眼中的哀伤,加快脚步,小跑着追了上去,直到吕雉身侧。
他伸手,轻轻扯住了吕雉斗篷的一角,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阿母……”
吕雉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背脊依旧挺直,在寂静的宫道间显得格外寂寥。
刘盈又低低唤了一声阿母,像她们还在沛县时那样。
不远处,椒房殿的廊下早早点起了宫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吕雉依旧坚毅冷硬的侧脸,但眼角细微的纹路,在光影下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周围伺候的宫人早已识趣地退到更远的距离。
刘盈松开扯着斗篷的手,转到吕雉面前,深深一揖:“阿母,儿臣知错了。”
尽管心中复杂难言,但他自小熟读六经,仁孝二字已深深刻进他心中。
这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他如何能让她伤心。
吕雉这才抬眼看他。
刘盈的脸庞尚有未褪尽的少年稚气,与她肖似的轮廓蕴着勃勃生气,但眉眼间的自责与愧疚却清晰可见。
吕雉的心就是在这一刻,忽然软了下来。
“错在何处?”她开了口,声音不再如之前那般冰冷。
刘盈又是一揖,语气诚恳:“儿臣……错在平日对如意太过宽纵,只念兄弟之情,却未尽到储君管教、约束兄弟之责,以致他今日骄狂至此,损及储君威仪,更让母后动怒伤神。”
“是儿臣失职,未能体察母后维护皇家纲常,教导儿臣的一片苦心,请母后责罚。”
吕雉看着儿子恭顺认错的样子,久久没有出声。
这几年来,她们母子为了保住现在的地位,不知付出了多少辛苦和努力,尤其是盈儿每回在他父皇跟前的如履薄冰,她都看在眼里,怎会不知?
她的盈儿是这世上最好、最优秀的孩子,只是一个仁厚有余,威严不足的储君,如何能在这瞬息万变的乱流之中屹立?
她们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再后退一步,便会粉身碎骨,再无翻身的可能!
吕雉闭了闭眼,方才的怒火已消了大半,只剩下更深的疲倦和心疼。
“盈儿,”她唤了儿子的小名,语气和缓了许多,“母后并不是要你变成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兄友弟恭自然是很好,但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王,你的身份决定了你待人接物时,必须有分寸。”
“你对那些人的纵容,在平日里是爱护,可在如今便是害他,更是害你自己,害这大汉朝的国本!”
吕雉伸手抚了抚刘盈有些冰凉的手背,缓缓说道:“更何况,戚夫人母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更该提起十分的警惕,不可再亲近他们!”
“若有下次,母后绝不轻饶!听见了吗?”
刘盈没有说话,心中却更加沉重几分,这些话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可抬眼看见母后眼中不容错辨的忧心与维护时,辩驳的话已咽回了肚中。
他喉头微哽,强撑着回道:“是,儿臣明白了。”
吕雉点点头,脸上终于露了一丝笑意,牵住刘盈的手:“明白就好,椒房殿里做了你爱吃的膳食,和母后一同用饭吧。”
刘盈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顺从地跟在她身边,忽而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只旧布包,在掌中展开。
吕雉瞧见了,问:“这是何物?”
刘盈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与母亲分享起自己收到的礼物:“这是饴糖,十分好吃,母后要试试吗?”
储君每日的膳食皆有定数,不可多食偏食,也不可擅用他食,以免身体有所损伤。
吕雉的目光落在那些粗糙得有些不堪的糖块上:“这是盈儿从哪儿得的?”
刘盈迟疑了片刻,吕雉轻笑一声:“又是你身边的宫人,从宫外买来哄你开心的?都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这般胡闹?”
刘盈脸上的欢喜渐渐褪去,正要沮丧地收起,吕雉却捻起一块,放进了口中。
刘盈紧张地看着母后脸上的表情,不敢错过一丝一毫。
终于,吕雉浅浅点头:“是还不错。”
刘盈高悬的心这才落下,他自己也拿起一块吃下,甜滋滋的味道瞬间填满心口。
吕雉颇有些惊奇地看向他:“盈儿这般爱吃此物?母后倒不好叫你割爱了。”
“怎会?”刘盈连连摆手,将整包饴糖都交到吕雉手中,神态亲昵,“母后若是喜欢,这些都是母后的了。”
手中的布包沉甸甸的,上头的绣花也精巧,可这东西实在与这巍巍深宫格格不入,不该出现在此处。
吕雉同刘盈说笑着踏进椒房殿,趁他不注意,将东西交给了身边的宫人。
宫人得了示意,揣着那包饴糖出了殿门,寻了一处不起眼的草丛,随手扔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