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墙皮因为暖气管道老化渗水而剥落,露出下面勃列日涅夫时代的标语残迹“hayka–двnгateльпpoгpea!(科学是进步的引擎)”,也一并暴露了庇护它的苏联已经倒下的窘迫。
伊万诺夫先前联系的办公室主任尼基京倒是相当乐观。
他先跟伊万诺夫拥抱了,又同美丽的东方女士握手,然后面对伊万诺夫的关切,他相当欢喜地表示:“已经好多了,起码,我们的水电煤气保住了。否则,我们肯定会在这里冻成冰棍。”
哦,对俄罗斯人来说,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但对资本家来讲,这事并不算多么美妙。
王潇的目光投向前面他们即将通过的走廊,弥漫着碘伏、油墨和旧书混合的气味中,足有十来位身穿卡其色实验服的科研人员在排队,目标是一台砖红色的电话机,转盘式的。
她本能地瑟缩了下眼神。
真的,这种转盘机谁打谁知道。
她甚至怀疑之所以会选择砖红色,是为了掩盖打电话的人拨转盘拨到手指肿成胡萝卜的事实。
然而她的目光让尼基京产生了误会,他尴尬地干笑:“哦,年轻人们总要生存下来,科学家也是人。”
王潇这时候才注意到,窗台上堆满用《真理报》包裹的晶体管零件。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别人用香烟和伏特加当硬通货,微电子所能拿出来的,可不就是晶体管零件嚒。
“当然。”王潇微微笑,“每一位科学家都应该体面地生活。”
尼基京摇头,有种既然被你们看破了那我也不强撑着体面的豁出去。
他深深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体面?上帝,谁都敢说这话,唯独我们不能说。糟透了,所有,全面都糟透了。我们亲爱的彼得罗夫先生,口袋里永远都要揣着降压药。上个月,我们又走了五位同事。看,我们总不能不让人活下去。”
这就是提前打点过的好处。明面上是在向他们诉苦,实际上却是兜底。
微电子所的科研人员流失问题很严重,所以,请尽情地挖墙脚吧。
结果王潇却露出了心痛的神色,一再摇头:“哦,天,这实在是太可惜了。非常抱歉,我们来晚了,您知道的,我碰上了点意外,否则我们要是早点来的话,这样的遗憾说不定就能避免了。”
尼基京看着她坐在轮椅上的样子,嗯,因为裹了防寒用的皮毛,所以他看不到她的腿。
但能够从那么严重的空难幸存下来,可想而知她的伤势不会轻。
结果到了她嘴里,就变成了小小的意外。
尼基京在心中叹气,难得真心生出了对商人韧性的佩服,所以他言不由衷地感叹了句:“是啊,真遗憾。”
就当他是在为这位iss王遗憾没挖到那五个人吧。
轮椅往前推,快要到达所长办公室的时候,里面传出了激烈的争论声:“不!先生,你们不能这样做,你们这样是在逼整个研究所完蛋!”
尼基京朝客人们露出个苦笑,摇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忽然间,办公室里响起了重重的挂电话声。
尼基京在心中默默数了三声,才踏着近乎于一路小跑的轻快步伐,迅速跑到办公室门前敲门:“先生,伊万诺夫先生和iss王到了。”
小高和小赵他们好歹跟在老板面前,学了这么长时间,多少也养出眼力劲儿来了。
看看,难怪人家是办公室主任,古代太监总管的角色,多会做人啊。
明明撞破了领导发怒,愣是不显出来,还要装出恰好让领导可以转换心情的样子。
啧,以后谁再说老毛子光长个子不长心眼子,他们绝对糊他(她)一脸!
结果大内总管也吃瘪了,办公室里的所长先生直接冷淡地拒绝了:“你请他们去会客室吧,我还有事。”
尼基京心中暗自叫苦,怎么得罪人的事都让他做?
他试图劝说自己的上司:“先生,他们远道而来,而且iss王还坐着轮椅。”
风度啊,俄罗斯男人该有的风度。
体面了一辈子的人,您怎么能让一位女士吃闭门羹?
然而所长大概是真的很生气,声音依旧冷淡:“帮我道歉,就说我不方便,请他们喝格鲁吉亚红茶,嗯,我的那盒巧克力全拿出来招待客人吧。”
以微电子所现在窘迫的经济状态,能够拿出巧克力请客人享用,当真是贵客才能有的待遇了。
但,这是重点吗?重点是您失礼了,把客人撂在外面,让我直面尴尬了。
倒霉的尼基京主任只能尬笑,干巴巴地为自己的领导开脱:“抱歉,女士先生,彼得罗夫先生,嗯,大概是不舒服,需要一个人待会儿。对,就是这样,他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学者,他不愿意狼狈地出现在一位漂亮的女士面前。还请你们理解。”
伊万诺夫相当善解人意:“当然,科学家总是喜欢安静独处。要不,我们先喝会儿茶,说不定过会儿彼得罗夫先生就愿意见我们了。”
其他人赶紧帮忙抬起王潇的轮椅,好转换方向。
转过头的时候,王潇冷不丁地问尼基京:“请问,以前彼得罗夫先生也有过这种情况吗?我的意思是,大概要等多久?”
“当然不是。”尼基京再一次替自己的上司辩解,“他一直都是风度翩翩的绅士……”
王潇瞬间变了脸色:“快,破门,拦住他!”
尼古拉已经像头敏捷的豹子一样冲到办公室门口,一脚踹开了房门。
上帝啊,感谢微电子所财政紧张,连所长办公室的门都年久失修,否则,他但凡迟一秒踹开房门,都踢不飞彼得罗夫先生对准自己太阳穴的手·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