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无远敏锐地察觉到屋内墙角处的箱子有被翻过的痕迹,那是言惊梧珍藏话本的箱子。
师尊在躲他。
方无远难掩失落,但也愈发确定师尊对他的心思绝非毫无察觉。
师尊知道他的心意,师尊没有赶他走。
这样的认知让方无远抄书时都怀着愉悦欢喜,手上书写不停,嘴边却吹着轻快的口哨。
直至晌午,梅娘敲响书房的门,唤方无远用膳。
“梅姐姐做了什么?”方无远停笔开门。今个儿若非他在抄书,午膳本该由他来做,梅娘许久不曾下厨,也不知做的饭菜是否合师尊的口味。
“煮了点绿豆粥,”梅娘说道。
“只喝粥吗?”方无远疑惑。他平日里下厨怎么也得是四菜一汤,为何到梅娘跟前就只剩绿豆粥了?
梅娘眉间露出不解:“是仙尊吩咐的,或许是因为仙尊上火了?”
“……”方无远一时无言。梅娘不明白师尊的吩咐,但他心里却清楚,这绿豆粥是特意做给他的。
果然,到了饭桌上,言惊梧挽起袖子,亲自动手为映歌台的几人各分了一碗绿豆粥,就将剩下的一盆绿豆粥全都推到方无远面前。
“阿远多吃点,”他板着脸说道,看不出一丝情绪。
“是,”方无远顺从应下,没有丝毫违逆。他接过梅娘递来的勺子,尝了一口绿豆粥,甜滋滋的,看来是按师尊的口味加了不少白糖。
绿豆汤下火,却灭不了他心里的火。
从前世到今生,他对师尊的执念哪里是师尊的一番暗示就能放弃的。
而一旁的言惊梧见着徒弟乖乖喝完绿豆汤,竟莫名觉得徒弟已经知错,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再揪着那晚上的事不放。
他们还是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额外私情的师徒。
映歌台上又下起了雪,卫世安派弟子送来言惊梧在论道大会上要穿的礼服,是套广袖暗金袍,衬得言惊梧清冷华贵,风华绝代。
可惜,方无远并未看到。
他花了足足两天,才写完五十遍清心诀,手腕处也泛起酸痛。
方无远吹干纸上墨迹,将一张短了些许的纸夹在一厚沓的清心诀中,带去给言惊梧。
言惊梧正在卧房里看话本。自打他不愿意去书房后,便将话本搬了二十多本过来。
“抄完了?”言惊梧似是沉浸在手中话本中,并不抬头看方无远,只抬手示意他将抄完的清心诀放在桌子上。
方无远欲言又止。这两天,师尊待他都是这幅模样,他虽然清楚是何缘由,但也难免有些失落。
见师尊实在没有搭理他的想法,方无远只好退了出去。
若他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在他踏入房间后,言惊梧手中的话本一页也没翻动过。
等方无远离开,心不在焉的言惊梧松了口气,将用来装模作样的话本放在一旁,检查起方无远抄写的清心诀。
不错,字迹工整,可见落笔的人确实用了心。
言惊梧十分满意,想来这一番清心诀抄写下来,纵然徒弟有再多的欲念,也能消散七八。
他正要将手中的那沓纸放回桌面,一张精致的信笺自纸页中间滑落,掉在地上。
那信笺上绘着梅花,不像是映歌台的纸张,更像归鸿山下小女儿家才会有的东西。
言惊梧俯身捡起信笺,只见信笺上写着半句诗。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这诗出自《越人歌》,诗的最后一句是……
言惊梧像是被纸烫了手,慌忙将信笺扔在桌上。
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似乎只要他假装不知,便能让他们的师徒关系一如既往。
他是疼爱弟子的师长,阿远是尊师重道的徒弟。
这样有何不好?
但是,清心诀中夹着的信笺却明明白白地向他昭示着徒弟的非分之想,让他无处可躲,让他无法自欺欺人。
那诗的最后一句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信笺上未写完的诗句里藏着不可告人的情,是即使在抄写清心诀时,也无法忽视忘却的情。
言惊梧想骗自己或许徒弟心悦的是其他人,但那天晚上的记忆却再次回笼。
“师尊,乖一些……”
热气熏染上言惊梧的脸颊,让他白皙的皮肤泛出诱人的粉色。
那天晚上,他分明听到方无远唤了他,他分明清楚他的徒弟认出了他。
这些情愫远远超出言惊梧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