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越过客厅,落在我那张苍白且僵硬的侧脸上,又顺着我紧绷的背影,投向了那扇刚刚合上的厕所门。
作为母亲,那种近乎直觉的敏锐让她瞬间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因子,以及儿子那无处安放的恐惧。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抹布随手搭在水槽边,快步穿过客厅。
她的步频很快,平时那种温吞的节奏此刻变得异常急促。
“姐!姐!”
苏萍一边喊着,一边伸手敲响了厕所的门板,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焦急,“你先出来一下,我有东西落在里面了,急着用!”
门内传来了苏兰不满的嘟囔声和一阵水流冲刷的声音。
几秒钟后,门锁“咔哒”一声弹开。苏兰一脸不耐烦地拉开门,手里还拿着牙刷,嘴边挂着一圈白色的泡沫。
“大清早的找什么东西啊?我正刷牙呢……”苏兰皱着眉,眼神里满是起床气。
“哎呀,我的那个……那个药!心脏不舒服要吃的!”苏萍胡乱编造了一个理由,脸上堆起歉意的笑,身体却已经挤进了门缝,双手推着苏兰的肩膀往外走,“你先去客厅坐会儿,我找找马上就好。”
苏兰被推得踉跄了两步,虽然嘴里还在抱怨“怎么这么乱”,但看到苏萍那副急切的样子,也没再坚持,嘟囔着转身走向厨房先草草结束洗漱。
苏萍迅闪身进入厕所,反手将门关上,并迅拧上了反锁旋钮。
狭小的空间里,那股浓烈的、带着腥膻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苏萍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拍,她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涨红了。
她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属于雄性的、年轻气盛的味道。
她强忍着羞耻,目光快在洗手台周围扫视。
镜面上,几滴已经半干的乳白色液体痕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洗手盆的边缘,也有几缕尚未被冲干净的浑浊液体正顺着白色的陶瓷表面缓缓下滑。
她颤抖着伸出手,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盆底。
她拿起旁边的毛巾,浸湿后用力地擦拭着镜面和台面。
每一次擦拭,她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我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以及这满屋狼藉所代表的含义。
那是她的儿子……在这样一个早晨,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留下了这些……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那种羞耻感混合著一种隐秘的、作为母亲不得不替儿子收拾残局的无奈,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腿内侧,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联想而感到异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厕所里只听见水流冲刷的声音和毛巾摩擦陶瓷的沙沙声。
苏萍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仿佛要将那些根本看不见的痕迹彻底抹去。
她甚至拿起空气清新剂,对着角落狠狠地喷了几下,直到那股浓烈的花香彻底掩盖了那股令人脸红心跳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在苏萍的感觉里却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洗手台已经光洁如新,空气中只剩下廉价清新剂的味道。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通红,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未褪去的慌乱。
她闭上眼,用力吸气,试图平复那剧烈的心跳。随后,她拧开门锁,推门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婉而略显疲惫的神情,只是那双眼睛里,似乎多了些深沉的、让人看不透的情绪。
苏萍的身影从那扇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的厕所门里走出来。
她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眼尾还泛着淡淡的粉色,那是情绪剧烈波动后留下的痕迹。
她的步履恢复了平日里的轻盈,手里拿着那块刚才用来擦拭洗手台的毛巾,像是拿着什么烫手山芋,却又不得不紧紧攥着。
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她走近。那股混杂着廉价空气清新剂和若有若无的沐浴露香气的味道,随着她的移动扑面而来。
我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但我没有抬头,视线死死地盯着她脚上那双有些磨损的棉拖鞋,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对不起妈妈……谢谢……”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客厅里电视机早间新闻的背景音淹没。
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带着沉重的愧疚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苏萍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点,如此直白地戳破那层刚刚被她费力修补好的窗户纸。
她的身体僵直了一瞬,随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肩膀微微塌陷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只攥着毛巾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过了好几秒,她才有了动作。
她并没有看我,而是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有些慌乱地理了理耳边的碎,动作急促,甚至扯痛了几根丝。
“快……快去厨房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她没有回应我的道歉,也没有接受我的道谢,只是用一种近乎逃避的方式,将这个话题生硬地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