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你小姨等急了……她那个脾气……”
说到这里,她终于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有羞耻,有责备,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沉得让人心悸的包容。
但那目光仅仅停留了一瞬,就像是触电般迅移开,重新落回了地面。
随后,她侧过身,想要绕过我离开。但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她的手背轻轻蹭过了我的手臂。
那是无声的安抚,也是一种只有我们母子两人才懂的默契——这件事,到此为止,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
客厅里的光线已经完全亮透了,晨光穿过阳台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铺洒在有些陈旧的米色瓷砖上。
苏兰坐在那张被她嫌弃过无数次的老式沙上,双腿交叠,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鞋跟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她的眉头依然微微皱着,那双精明的眼睛看似盯着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广告,焦距却早已涣散。
舌尖下意识地再次舔过刚刚刷过牙的上颚,那种奇怪的、挥之不去的感觉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膜,依然顽固地附着在她的口腔黏膜上。
刚才在厕所里的那一瞬间,那种味道真的很怪。
不像下水道返上来的臭气,那种味道带着一种……
温热的腥味,像是生鸡蛋打破了壳之后那种黏糊糊的液体散出的气息,又或者是某种劣质的、没冲干净的肥皂残留。
最让她在意的是牙刷。
她清晰地记得,当牙刷毛刚伸进嘴里,触碰到舌苔的那一刻,那种滑腻腻的、甚至有点拉丝的口感。
她当时甚至干呕了一下,以为是自己还没睡醒产生的错觉,或者是这家人太久没换牙刷导致的细菌滋生。
“啧……”
苏兰烦躁地咂了咂嘴,那种不适感让她心里像是有只蚂蚁在爬。
她甚至有点后悔刚才没有直接冲出去质问苏萍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转念一想,要是真的问出口了,万一只是自己多心,或者真的是什么水管老化的问题,反而显得自己大惊小怪,丢了面子。
“算了,反正也就住几天。”
她在心里自我安慰着,那种习惯性的优越感重新占据了上风。
肯定是这老房子的管道有问题,或者是苏萍那个死脑筋平时打扫卫生不彻底,死角里藏污纳垢了。
毕竟这种老小区,什么怪事没有?再加上尤利那个傻大个,平时看着老实,指不定私底下邋遢成什么样呢。
想到这里,她嫌弃地撇了撇嘴,伸手拍了拍身旁沙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要把刚才那种恶心的联想拍掉。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那只戴着金镯子的手搭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扬起,恢复了那种一家之主的派头。
厨房里传来了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伴随着苏萍刻意压低的询问声“姐,你想吃甜的还是咸的汤圆?”
苏兰的眼神动了一下,那种对于“味道”的困惑迅被另一种更现实的情绪所取代——那就是对于待遇的挑剔。
“甜的!别放太多糖,我最近在减肥。”她提高了嗓门,语气理直气壮,仿佛刚才那个还在为牙刷口感纠结的人根本不是她。
至于那股奇怪的味道,已经被她暂时归类为“这家人穷讲究多、卫生条件差”的刻板印象里,等着下次有机会再拿出来当作攻击苏萍的弹药。
厨房里的水蒸气氤氲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汤圆在沸水中翻滚,像是一颗颗圆润的珍珠。
苏萍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汤勺,动作有些僵硬地轻轻搅动着。
她的背影看起来格外消瘦,那件洗得有些白的针织衫贴在她的背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我走进厨房,顺手拿起旁边的碗筷架,开始摆放餐具。
“妈,我来端吧。”
我的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响起,显得有些突兀。
苏萍的肩膀明显地瑟缩了一下,手中的汤勺磕碰在锅边,出一声脆响。
她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
“姐……你姐要吃甜的……那个罐子里的糖……”
她语无伦次地指挥着,手忙脚乱地关小火候。
我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边,伸手去拿橱柜上的糖罐。
擦身而过时,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杂着厨房的烟火气,却莫名地让我想起刚才厕所里那股浓烈的腥膻味。
客厅里传来了苏兰不耐烦的催促声“苏萍,好了没啊?沁儿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好了好了,马上!”
苏萍慌忙应着,端起那锅热气腾腾的汤圆,脚步匆匆地走了出去。
我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碗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她的肩膀,投向了客厅。
苏兰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餐桌主位上,手里还在刷着手机,听到动静才抬起头,那双精明的眼睛在苏萍端上来的碗上扫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这么慢?这碗是不是没洗干净?怎么看着有点雾蒙蒙的?”
她嫌弃地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出“叮叮”的脆响。
“洗过了……刚才特意烫过的……”苏萍小声解释着,把碗放在她面前,又小心翼翼地递上勺子,“姐,你尝尝,这是黑芝麻馅的。”
苏兰哼了一声,接过勺子,舀起一个白胖的汤圆,吹了吹热气,然后张开那张涂着口红的嘴,一口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