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初中不想去学校。”周朗继续说,语气依然轻松,“班上人排挤我,班主任也老调侃我。最重要的一次,那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我妈——说我爸死了,我妈就不管我是吧。”
他顿了顿。
“那种语气……你懂吧?我受不了。”周朗说,“就逃学了,在街上瞎逛了一天。”
“然后呢?”
“然后我妈知道了,劈头盖脸一顿骂。”周朗说,“骂我不懂事,骂我不争气。我站在那儿听着,心里特别……难受。骂完了,她擦了擦眼泪,去厨房给我端了一碗饺子,还是热乎的,让我趁热吃。”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那饺子是她白天包的,本来想等我晚上回来一起吃。”周朗看着自己的手,“我端着那盘饺子,突然就哭了。哭得特别丢人。”
水池边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水面的细微声响。
季知然看着周朗,看着他额头上那道疤,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之前那个问题的答案。
原来有些“好”里掺杂着忽略和伤害,有些“不好”里又包裹着笨拙的关心。
它们混在一起,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缠在心上,解不开,也割不断。
“以前我成绩可好了,也腼腆。我妈总带着我去见亲戚,一群人就围着我,说‘阿梅啊,你儿子真懂事’。”
周朗说到这句,吸了吸鼻子:“后来我不想懂事了,懂事就会太在意别人的感受,总会反思自己这一天说的话对不对?有没有让人觉得不舒服?那些傻逼同学和老师就觉得我好说话。”
他转过头看季知然,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然后成绩就掉下来了,我妈说我叛逆,我说我就是叛逆。她说大的该让着小的,我说凭什么。”周朗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但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是不是我太不懂事了?”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
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季知然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个趴在桌上睡觉、被叫起来解题、被泼了可乐也没真发火的周朗。
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周朗。
原来那些不在乎之前,有这么多太在乎的过去。
“季知然。”周朗突然开口,没回头。
“嗯?”
“今天没有晚自习吧?”
季知然一愣,他还没从刚才那些话里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回答:“取消了。”
“那陪我坐会儿。”周朗说,“不想这么早回家。”
他说回家的时候,语气很淡。
季知然站起身,走到他旁边。
两人并肩站在平台边,看着漆黑的水面和远处县城的灯火。
过了很久,周朗突然笑了。
他转过头,那笑容特别好看,特别灿烂,像把刚才所有的沉重都一扫而空。
“别绷着脸啊季少。”他说,“你不绷脸的样子比绷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