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动作粗鲁,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野性。
穿进科举文的第四天
安易并没有靠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或询问的话。他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接受了对方警惕的打量。
他知道,对于这种浑身是刺、习惯了恶意的少年,任何过度的关注或同情都可能被误解为别有用心。
短暂的沉默后,秦苍似乎确认了眼前这个瘦弱的秀才暂时没有威胁,又或许是真的撑到了极限,身体几不可查地摇晃了一下。
他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嘶哑干涩的字:“多谢。”
安易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份别扭的谢意。他原本也没指望能得到多么热情的回应。
“回去处理下伤口。”他语气平淡地交代了一句,然后便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朝自己那间破旧的小院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落在尘土上。他步伐稳定,背影清瘦却挺直。
秦苍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凌乱的黑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只有紧抿的、带着血痕的嘴唇透露着他此刻绝不平静的内心。
他一直死死地盯着安易离开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篱笆墙的拐角,再也看不见。
空气中只剩下风吹过草垛的细微声响,以及他自己粗重而未平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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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易回到那间家徒四壁的屋子,身后那场短暂的冲突便不再占据他的思绪。
屋内的陈设依旧简陋得令人叹息,空气里残留的草药苦涩气息,比离开时似乎更浓郁了些,沉甸甸地压在肺腑间。
他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缓缓踱步,快要见底的米缸,盐罐里薄得可怜,还有墙角那几包用粗糙草纸包裹着、散发着浓郁苦涩味道的药材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在无声地诉说着原主生命最后时刻的挣扎与无力,如今,已再无煎煮的必要。
安易在屋子中央停下脚步,沉吟片刻,转向那个漆皮剥落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矮柜。
他拉开抽屉,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浆洗得发白,布料磨损得厉害,上面细密地打满了补丁,针脚却意外地工整。
还有两条同样单薄、几乎能想象出冬日盖在身上是何等滋味的旧棉被。
抽屉最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串用麻绳穿起的铜钱,数量不多,掂在手里轻飘飘的,若不再需要抓药,大概也仅够原主维持半月左右最基本的生存。
多余的钱财,已被原主用作母亲的安葬。
原主是个读书人,骨子里刻着清高与体面,哪怕落魄至此,也将自己房间收拾得尽可能整洁。
这些打满补丁的衣物,恐怕已是他最后能穿着出门、不至于太过失礼的行头。
再次感叹,这真的是最为贫瘠的一次穿越了。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此刻穿着的是一套灰色的粗布衣裤,同样是补丁摞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皂角的清淡气息。
他原本打算换上原主那件相对最完整、颜色也稍深一些的粗布外衫,好歹能遮掩几分过于落魄的形貌。
但念头一转,他还是选择从浩瀚的空间里,取出了一件自己过去的衣物,那已是他在无数衣衫中,所能找到的最为朴素、最不惹眼的一件。
衣服空落落地挂在他此刻瘦削的骨架上,更衬得他身形单薄,弱不胜衣,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潭,锐利又如雪亮刀锋,与这身文弱表象,形成一种近乎割裂的违和感。
正在他低头整理略微宽大的袖口时,院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带着明显犹豫的脚步声,停在了那道象征性的篱笆门外。
安易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那脚步声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显然是带着伤,且体力未曾完全恢复。
他略一分辨,便确认了来人的身份——是秦苍。
他走到窗边,借着木板缝隙向外望去。
果然,篱笆门外,去而复返的少年正僵立在那里。
他显然在某个地方简单清理过自己,脸上的尘土和大部分血迹已经洗净,露出了原本的皮肤,但嘴角那片淤青和破裂的伤口依旧刺眼,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也还沾着未能完全拍掉的泥印草屑。
他站得笔直,甚至有些过于用力,导致身形微微僵硬,一只手紧紧背在身后,仿佛攥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的眼神,依旧带着惯有的警惕,他抿着唇,目光直直地落在破旧的篱笆门上。
安易微微挑眉。
这是干什么呢?
秦苍去而复返,还带着这样一副神态,是想做什么?郑重地道谢?看他方才那生硬别扭的样子,不像。
来找麻烦?更不可能。
他那点凶狠是对外来的恶意的,对自己这个方才勉强算帮了他一次的人,似乎还没到恩将仇报的地步。
安易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现身,只是隔着薄薄的窗棂,冷静地观察着门外那个矛盾的身影。
秦苍在原地又僵立了片刻,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他抬起那只没有藏在身后的手,有些迟疑的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篱笆门,动作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他迈步走进小院,脚步放得极轻,目光警觉,快速扫过院内每一处角落,最后,定格在那扇紧闭的、同样破旧的木门上。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脸上的淤青在午后渐斜的光线下,轮廓愈发清晰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