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
冰冷咸涩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灌入口鼻,冲进肺叶,带走最后一丝温度与氧气。
身体在本能地痉挛,挣扎,但意识却向着更深处、更黑暗的所在沉沦。
赫莉娅曾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痛苦,习惯在生死边缘行走,但如此清晰、如此被动地感受生命从指缝中流逝,任由自己滑向死亡的深渊,仍是另一种令人战栗的酷刑。
魔法被主动压制,避水的结界不曾升起。
怀中紧紧抱着的小狐狸尤若斯,隔着水幕传来阵阵带着回响的低语:“海洋帝国……不在生者之世,亦非亡者之乡。它在夹缝中,在界限的阴影里。想要触及,唯有……穿过那道门。”
生死之门。
于是她不再抗拒下沉,不再对抗灌入的海水,拼命对抗着求生的本能,尽全力去拥抱死亡。
黑暗与压力如同无形的棺椁合拢,耳畔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和自己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视线模糊,意识涣散,最后残存的感知里,只有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铅灰色,和怀中那一点几乎感觉不到的、属于尤若斯的微温。
就在最后一丝光即将从意识中熄灭的刹那——
白光。
不是来自上方,而是从意识的最深处,从灵魂即将碎裂的裂隙中,猛然炸开!
纯粹、炽烈、却不带任何伤害的意味,反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温暖与包容。
那光瞬间充斥了她全部的感知,驱散了窒息的冰冷与死亡的黑暗。
白光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看不清面目,辨不出衣饰,只有一片朦胧而瑰丽的光影轮廓。
但赫莉娅“知道”那是一位女性。
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悸动与渴望,如同沉睡的种子被春雨唤醒,疯狂地破土而出——亲近、眷恋、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一种混杂着巨大委屈与悲伤的、想要扑入对方怀中放声痛哭的冲动。
一个词,无需经过思考,自然而然地在她濒临破碎的意识中浮现,带着无尽的孺慕与渴求:
“妈妈……”
她想伸出手,想呼唤,想靠近那片温暖的光。
下一秒,无边无际的白光吞没了一切。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呛咳将赫莉娅猛然拉回“存在”。
她像是离水的鱼般弹动了一下,随即弯下腰,双手紧抓着胸口,张大嘴贪婪而狼狈地吞咽着空气。
氧气争先恐后地涌入火烧火燎的喉咙和肺部,带来一阵阵刺痛与眩晕。
她支撑不住身体,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仿佛要将肺里、胃里所有的海水都吐出来,但除了酸涩的胃液和生理性的泪水,什么也没有。
寂静。
不,不是寂静。
刚刚恢复功能的耳朵,被一股猛然爆的、巨大的声浪狠狠击中!
像是无数声音的炸弹在耳边同时炸开——嘈杂的人声、叫卖声、谈笑声、车轮滚过地面的碌碌声、某种悦耳却陌生的乐器声……
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喧嚣的洪流,瞬间将她淹没。
她听不真切任何具体内容,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阵阵黑,视线模糊摇晃。
“你没事吧?是不是很难受?别怕,别怕……”一个温和的、带着关切的女声穿透那片嘈杂,靠近了她。
一双手,温暖而带着些许潮意,轻轻搭上了她湿透的肩头。
赫莉娅浑身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野兽,几乎是本能地挥臂格挡,身体狼狈地向旁边滚开,跌坐在冰冷而粗糙的石板地面上。
她急促地喘息着,抬起湿漉漉的脸,警惕地看向触碰的来源。
那是一个穿着色彩明丽衣裙的少女,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有着健康的小麦肤色和一双澄澈的琥珀色眼睛。
她被赫莉娅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双手举在身前示意无害,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歉意。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你的!你突然倒在这里,浑身湿透了,脸色好难看……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要不要送你去医馆?”少女语很快,声音里是纯粹的善意。
赫莉娅喘息稍定,这才恍惚地看向四周。
没有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