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雅立于虚空,面色阴沉如水。他目光向下方扫视,最终死死锁定那自阵眼中的柳月婵。
“柳月婵?”鹿雅声音冰冷,再无半分之前的温文伪饰,“好,好得很。”
这诡异的阵法既能挡住他的攻击和业火,还能在他眼皮底下快速转移人员。再纠缠下去,失了先机,凌云宗前往界碑的其它长老归来,或旁的宗门传讯赶来,即便他能破阵,也必付出惨重代价,得不偿失。
他王禄能走到今日,凭的从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审时度势,一击不中,这次是他不够谨慎。
深知成事之机已失,王禄深深瞥了柳月婵一眼,似要将她牢牢记住。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王禄袖袍一拂,那倾泻而下的滔天业火,如同被无形巨手猛地一收,瞬间倒卷而回,缩回云层裂口,消失不见。
那近在咫尺的浑天仪,王禄也没有再看第二眼,周身空间一阵模糊荡漾,身影便如淡墨般渐渐消散于风雪之中。
“今日之事,王某记下了。后会有期。”
来得突然,去得干脆。
天穹上那撕裂的云层缓缓合拢,稀疏的星月之光重新洒落,照在一片狼藉却又奇迹般保住了主体的凌云宗山门上。
巨大的白色光阵缓缓隐去,光芒消散。
柳月婵独立院中,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以低微修为强行操控如此大阵抗衡大能,她的神魂与经脉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但她站住了。
夜风吹过,带来燃烧后的焦灼气味和劫后余生的死寂。
灭门之祸,于今夜,戛然而止。
宗门犹在,虽伤元气,未断根骨。
余音袅袅,人已无踪。唯余三才阵图高悬,清光流转,映照着雪后初霁、却心思各异的凌云山。
第214章”柳师侄,昨日那天地三才阵,威力无穷,玄妙非常,只是……”
“竟不知我凌云山何时布下了如此惊世大阵?””此阵繁复无比,阵法与地脉结合得如此完美,若非常年累月细微调整,非一昔之功,月婵是从何得来,又是何时布置?”
朔风利似刃,朔雪密如织。
“回禀长老,阵法并非得自外界,是弟子平日研习阵法时,偶有所得,自行推演而出的一些粗浅构想。因觉与宗门护山阵基或有互补之处,便……一时兴起,这些年断断续续尝试着嵌入地脉灵枢之中。”
“……因其始终是未成之想,能否成功运转弟子亦无十足把握,恐徒惹笑话,更不敢劳动师长挂心,故而未曾上报。”
“昨日情势危急,月婵别无他法,只得冒险一试,侥幸成功,实属万幸。”
夜里一番说辞,半真半假,解释了来源,也说明了为何隐瞒,将一场精心策划百年的布局,轻描淡写为一次偶然。
“原来如此……师侄阵法天赋竟至如斯境地,实乃宗门之幸!”
“日后若有此等构想,当早日禀明宗门,也好集思广益,不至如此凶险。”
柳月婵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静静站在树影下。
她心知师长们对她的回答将信将疑,只是因强敌退去,伤者众多,许多事务要处理,一时半刻也不好过于苛责深究于她。
令柳月婵此时怔忪的,反而是离开时师父柳震说的那些话。
“月婵。你此次救护宗门,功不可没,为师……与众位长老皆感念于心。”
“然,你可知为何你《揉花碎玉诀》修炼至今,始终难臻圆融之境?”
“便是因你分心太过!”
“阵法虽是护道之术,却终究是外物旁支!你耗费如许心血于此等繁复阵法之上,岂能不耽误自身根本大法的进益?”
“昨日之阵,虽显威力,终非正途!你若能将这份心思精力,十中取一用于修炼心法,何至于今日无法突破?本末倒置,实属不智!”
“……谨遵师父教诲。”
原该高兴的,费了两辈子的心力,终是抢回来许多人,被灭门的心结和重压卸下一些,前世在宗门石碑前跪下时,柳月婵在心里发了誓,那样的恨和悔,心里的泪仿佛流不尽一般。
此时此刻,心里却是一片茫茫的白。
两滴泪都落不下来,心中的怀疑随着师父的话,一点点加深。
柳月婵不觉抬手,抚上树干,这树干上,还有师娘为她量身高时刻下的痕迹……耳边静的出奇,风声掠过树叶的沙沙声竟在这一刻带给她些许慰藉。
闭上眼睛,还能感应到那天的阳光,照在她和大师兄、二师姐身上,十分暖和。
师娘给她刻下身高。
不远处的廊下和练武场,满是练剑施诀的同门呼喊,斜阳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长了,师兄师姐们为着修为进步便要笑,为着明日的小考也要发愁。
再跳下魉都之门前的许多日子里,她不敢有一丝懈怠。
甚至痛恨对红莺娇的情,竟叫她一跃而下……
忘了这树下曾经重视的一切!
她连小憩时也怕回忆这梦,怕梦里的人,成了一处唱哑的戏,最后留她一人,穿着空落落的袍子,在风里摇晃。
而今,梦总算不会成真了。
可心里的谜团却还是那么沉,救下的人越多,迷雾越浓,她一日复一日,一针一线缝补的真相,旁人瞧不出,唯独她每条痕迹都在心里咀嚼过无数遍。
那难以忽视的疤,就在这夜深人静时,越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