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冷意渐渐渗透肌肤。
最近说了太多谎话,哪怕都带着些“为什么好”的意味,却压得柳月婵心口发闷。
她不喜欢说谎。
有些谎言,终有一日,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
月亮落了,升起。
又落下……
小院的门前停了一抹青色的,抱着琴的踟蹰身影。
门开了,又关上。
又打开,柳青旋轻轻叹了一口气,抬脚离开。
*
孤峰万相,星河迢迢。
窗棂上极轻地“叩”了一声,像是雪折断了枯枝。
柳月婵的眼睫毛都没动一下。
这种声响,这些年听得惯了,是不请自来的客,总在夜深时份,捎来些外面的风霜。琼崖谷的人来过后,凌云山的护山大阵在她的天地三才阵加持下,若无她的放行,来人也进不得。
窗户悄没声息地开了条缝,一道红影便水也似的流了进来。
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柳月婵去西南时,闻过这种异香,她还记得香盒画着的美人,还有那摩尼花的纹路,那是一种除了西南以外,不会有的独特香料。
红莺娇站定了。
她头发微乱,几缕鬓发散着,眼尾那一抹红晕洇开,充斥血丝的双眼,红得有些刺眼,仿佛在雪地里泼了一碗血,透过薄薄的面,就要顺着落下,浸到人心里去……
红莺娇先将柳月婵上下一打量,眼神刀子似的剐过她周身,见柳月婵全须全尾,那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松了些,可随即又绷得更紧。
“没死就好!”
红莺娇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像绷紧的弓弦,含着怒气:“琼崖谷那老棺材瓤子打上门,你倒沉得住气!一个消息都不给我递!”
前阵子还在回避,如今也顾不得了,红莺娇借着兴师问罪的勇,才敢来。
她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撞到柳月婵身上,那股甜香混着寒气,扑在柳月婵鼻尖,柳月婵本在打坐,闻言缓缓抬眼,直视对方。
“你怎么来了?”柳月婵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出这么大事儿,我怎能不来!”红莺娇的声音十分着急,“我给你的金铎铃呢?是叫你当摆设看的?王禄都打上门了,你怎么不砸碎它?”
“你不是西南有急事,脱不开身么?”
红莺娇像是被这话噎了一下,眼神闪烁,随即扬起下巴,那点不自在立刻被泼辣掩盖过去:“少跟我打岔!我问你铃呢?!”
“收着了。”柳月婵淡淡道,“没碎。”
“你——”红莺娇气结,胸口起伏着,那点强装出来的气势眼看就要垮掉,换上她惯有的、胡搅蛮缠的委屈,“你故意的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听到消息时……我……”
红莺娇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只拿一双灼灼的眼睛瞪着柳月婵,一双美眸情绪翻涌,有关切,有后怕,更有一种被今夜柳月婵语气平平,仿佛面对外人似的平淡刺伤的愤怒。
柳月婵沉默片刻,忽然反手扣住红莺娇的手腕,将袖子向上推了推,红莺娇连忙抽手,却没来得及。
几抹暗红色的淤痕盘踞在红莺娇的胳膊上,这种痕迹柳月婵并不陌生,明显是动了摩尼教某种厉害秘术所致。
“看什么看,我没事!”红莺娇别开脸,语气硬邦邦,“你还没回答我!”
“非是故意,事发突然……”
“我忘了。”
“哈?”红莺娇难以置信,“你忘了?”
柳月婵点头,“嗯。”
“……”
“……”
红莺娇像是听见了某种荒谬的小花,带着几分气急败坏道:“这、这都能忘吗?我的铃铛,我特意给你保命用的,你你……”
柳月婵不理她的话,只另起一头,声音依旧平稳,“熊前辈可安好?你的黑鹰将他一并带走,走得匆忙,当日未来得及告诉我,那柳如欢,是否便是当年他托付棺材的阿欢?”
红莺娇眼神躲闪开,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蛮横的咕哝:“嗯……他就是阿欢。这叛徒,还好发现的及时,听说凌云宗已清理门户,死的便宜他了。”
“他是该死。”柳月婵的声音像一块冰敲在玉石上,“只是他这一死,大师兄道心破了,师父重伤,他临死时的异状,不知为何能提前引来王禄袭击我师父,凌云宗险些覆灭。”
柳月婵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他回来时几不能言,之后自爆而亡,我二师姐青旋即便出手定魂,也搜不出丝毫端倪,那棺材后来被他给了谁,无人得知。”
“竟发生了这么多事……”红莺娇的脸色倏地一变,那点强装的理直气壮潮水般退去,露出一丝狼狈的心虚,“那你就更该早些碎了铃铛,说不定,我还能帮你一点忙……”
“你来不来,都不打紧,事情都已经平息了。”
红莺娇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抬头,不可置信道:“什么意思,你犯着险,我来不来都无所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