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面前那面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日本列岛的全景地图,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是蛇岐八家的据点,是猛鬼众的暗桩,是学院的情报节点,是他花了数十年织就的网。此刻,这张网已经到了收拢的时候。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开始吧。”
声音不大,却在这间空旷的地下指挥室里回荡。身后那团阴影中,洛林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算是回应。然后她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黑暗,没有声息,没有痕迹。
王将重新坐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是苦的,涩味在舌尖停留了很久。
“终于。”他轻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同一时刻,富士山巅。
洛林悬浮在火山口上空,银白色的长在狂风中飞舞。她没有持剑,两手空空地垂在身侧,姿态放松得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鸟。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天空——此刻还是蓝色的,还很干净。
她抬起右手,手指张开,像在抓握什么。
然后她慢慢合拢。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向掌心收拢,动作很慢,像是在揉捏一团看不见的黏土。天空中开始有云层聚集,云层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撕扯过来的、破碎的、灰白色的云絮。它们翻涌着,翻滚着,像无数匹脱缰的野马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缰绳,硬生生地拉向同一个方向。
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暗。
阳光被遮挡,富士山投下的影子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远方,像一只正在吞噬大地的黑色手掌。
洛林的手终于攥成了拳。
那一瞬间,整个日本列岛上空,乌云合拢。
镰仓,由比滨。
阳光很好。
十一月的海边已经有些凉了,但阳光晒在身上还是暖洋洋的。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蹲在沙滩上捡贝壳,笑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远处有一家三口在放风筝,孩子很小,跑得不快,风筝怎么也飞不起来,父亲在后面追着教,母亲站在旁边笑着拍照。更远处,几个冲浪的少年趴在板上等浪,水花从板子两侧流过,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一切都很正常。
天暗了下来。
最先注意到的是冲浪的那些少年。他们抬起头,看着西北方向涌来的那堵灰黑色的墙。但那些云不像云,像一床被人从天上掀下来的棉被,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度快得不像自然现象。
“要下雨了。”其中一个少年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遗憾。
其他人开始往岸上游。岸上的人也察觉到了,放风筝的一家三口开始收线,捡贝壳的女生们拎着小桶往堤坝方向跑。几个刚铺开野餐垫的情侣手忙脚乱地把食物塞回包里,骂骂咧咧的,抱怨天气预报不准。
然后,海面变了颜色。
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涌了上来,把下面那片蓝色搅成了一片浑浊的白。那白色从海平线方向蔓延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宽,像一道正在向前推进的、无边无际的浪。
“什么东西?”
一个少年趴在板上,眯着眼往远处看。他隐约看见那些白色下面有更深的颜色——灰黑色的,像阴影,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游动。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
第一道白浪已经到了。
一只灰白色的、布满鳞片的利爪从水下探出,抓住他身下的冲浪板,轻松得像捏碎一块饼干。木板碎裂的声响被海浪声吞没。他整个人被拽进水里,连尖叫都没有来得及出。水面翻涌了几下,然后浮上来一片暗红色的东西。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人在看。
因为整片海面都在沸腾。
无数尸守从水下涌出,像一群被困了千年的囚徒终于撞开了牢门,带着腐烂的气息和永不餍足的饥饿冲向沙滩。它们的身体残缺不全,有的只剩半边身子,有的连头都没有,只有一具由炼金术驱动的、不会疲倦、不会恐惧、不会停止的躯壳。
堤坝上的人们开始尖叫。
那个正在收风筝的父亲最先看见那些东西。他愣了一下,然后扔掉风筝线,抱起孩子就往停车场跑。母亲跟在后面,跑掉了一只鞋也不敢回头捡。捡贝壳的女生们散开了,朝不同方向跑,有的跑进了路边的小店,有的跑上了公路,有的摔倒在沙滩上,刚爬起来就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按住了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