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尸守,不是龙侍。那些东西不会走楼梯,它们会从墙壁里钻出来,从天花板上掉下来,从任何你意想不到的角落涌出来。楼梯上的脚步声很规律,是人,不止一个。
田中没有放下枪。
十几秒钟后,楼梯口出现了第一个身影。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年轻人。他的衣服被什么东西撕破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缠着绷带的肩膀。他的脸上全是灰,混着干掉的血迹,看不清长相。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像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田中见过这个人。池袋据点的人。
“是自己人!”一个年轻成员喊道,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闭嘴。”田中压低了声音喝止他。
但已经晚了。那个年轻人已经冲了上去,把那个满脸是血的人扶住,急切地问:“你们是怎么过来的?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跟在那人身后的几个人陆续走下楼梯,靠在墙边大口喘息。重伤的那个一进来就瘫倒在地,被几个人抬到一旁查看伤势。据点里的人纷纷围了上去。
领头那个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不到三十岁,眉眼端正,嘴唇干,眼眶下面一圈乌青——那是几天没合眼才会有的疲惫。他的目光扫过围上来的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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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池袋扛了——”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扛了快两天。弹药打光了,人死光了。原本有五十多个人,现在就剩下这个几个。”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几个蜷缩在墙角的同伴。田中走过去,把手枪收进枪套,拍了拍他的肩膀。
田中看见了他的眼睛。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次这种眼光。那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那几种简单情绪中的任何一种。那是一种——复杂到让人想吐的情绪,像在看一个将要死去的人。
“带他们下去休息吧。”
这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干部在那一刻说的最后一句负责任的话。
田中示意手下把这些人带去据点深处。几个年轻成员上前搀扶着伤者,有的打水,有的翻找药品,有的递上干粮和水。
领头的人没有跟他们走。他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像在等什么。田中看了他一眼,皱眉,正要开口说话。
毫无征兆地,一道寒光划破了走廊的白色灯光。
那是一柄短刀,窄刃,刀身上没有纹路,没有铭文,没有任何可以追溯来源的标记。它精准地扎进了扶着他的那个年轻成员的颈侧。从侧面,从下巴和肩膀之间的那个角度,刀尖向上,穿过颈动脉,刺入脑干。一击毙命。干净利落得快得像呼吸。
那个年轻成员甚至没有来得及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一袋水泥一样摔在地上,出一声闷响。
走廊里所有人的手还在武器握柄上没来得及收紧。还有人在张着嘴,那个“怎”字刚出声母。但那个“怎”字永远也不完整了。因为第二、第三、第四道寒光已经同时从那几个“幸存者”手中炸开了。
死者的血还没来得及溅到地上,那些“伤者”已经全都站了起来。不是“重新站了起来”,是“站了起来”。原来他们一直就没有伤到站不起来,一直就没有虚弱到下不了地,一直就没有“死里逃生”。那些伤口是真的,那些血迹是真的,那些红肿淤青、那些疲惫的喘息、那些互相搀扶的姿态,全都是真的——全都是精心准备的伪装。
他们被猛鬼众训练了不知道多少年,从十几岁开始,甚至更早。他们学会如何在身上制造看起来非常严重但不会影响战斗力的伤口,学会如何在脸上抹上灰和血混出的泥妆,学会如何控制呼吸和眼神骗过最警觉的老兵。
此刻在这个地下据点里,没有人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一个执行局成员正蹲在墙角翻找医疗箱,后颈被一刀贯穿,刀尖从他喉结下方透出,沾着血的金属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他连抽搐都没有,身体一软,滑倒在地。
一个年轻成员正端着一杯水走向“伤者”,腹部被猛捅进去,刀身在体内旋转了半圈,拔出时带出一截暗红色的东西,那个年轻人才看见自己的肠子,然后才感觉到疼。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跪倒在地,血从指缝间涌出,根本捂不住。
距离楼梯口最近的一个人,正背对着楼梯往据点深处走去,被从身后勒住了脖子。匕从耳后刺入,从左眼穿出。他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田中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抽枪的度快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枪口已经对准了那个领头的人。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只需要零点几秒就能把那个人脑袋打烂。但那个人比他更快——或者说,他的刀比他更快。
领头的人没有躲避枪口,他迎着枪口冲了上来。匕从下往上撩起,刀锋切开了田中握枪的手腕,肌腱断裂的声音尖锐而清脆,像有人把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弹断了。手枪脱手,带着四根手指一起掉在地上。
田中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喷血的手腕,看着那些血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溅在那个年轻人面无表情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想起了那个人进门时眼中的一闪而过的、不是恐惧不是疲惫的躲闪。那是屠夫看牲口的眼神,不是怜悯,不是不忍,只是在计算怎么动手最省力。他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动。这个据点里的命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排等着被处理的数字。
领头的人俯视着他,没有补刀。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没必要了。这一刀他用了十二成的力,不是为了切断肌腱,是为了彻底截断田中的生命线。
田中的身体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他看着那个年轻人跨过他的身体,走向据点更深处。看着他身后那几个“幸存者”从墙角抽出藏在衣物里的武器,猛鬼众特制的、刻着炼金纹路的利刃——走向那些还在呆的、还在求饶的、还在试图反抗但已经来不及的人。
又是几声惨叫。然后少了。
呼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短促,然后几乎听不到了。通风口传进来的空气还是那股腐烂的味道。
田中听见那个年轻人用低沉而平淡的声音开口:“确认所有人已击毙,清点阵亡人数。”
那些刚刚还在挥刀的手立刻停下,开始逐一扫描地上的尸体,检查每一具身体确实不再有心跳。有人低头翻动一个据点火力的尸体,用手电筒照着他的眼睛,确认瞳孔已经完全扩散;有人踢开一扇半掩的铁门,里面藏着两三个试图躲过一劫的人。没有人挣扎。因为已经没有活人了。
脚步声往楼梯方向移动。那个年轻人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他的手下,脚步声很稳,轻,不紧不慢,像一群把猎物吃干抹净的狼,连骨头都不吐,连想都不会去想刚才死的是什么人。
走之前,那个领头的人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看尸体,没有看血迹,只是看了一眼头顶那盏惨白的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下一个据点怎么走,也许在想这盏灯还要亮多久。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了。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着。血还在往下淌,滴答,滴答,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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