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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坚守(第1页)

源稚生已经不记得自己挥了多少刀了。蜘蛛切的刀锋上糊满了黑色的体液,刀柄缠着的绳开始打滑,握久了像是在握一条湿透的鱼。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软,腰间的伤又开始渗血了。林晚照在胜哄桥上踹的那一脚——肋骨裂了两条,医生说要静养两周,今天第八天。他根本没静养,从出院到现在一直在打,一直在跑,一直在杀。

医生之前说你要是不听医嘱的话肋骨会断的,断了会刺穿肺叶,刺穿了肺叶你可能会死。他没当回事。现在他现医生说的可能是对的,每喘一口气右胸都在疼,像有把钝刀在肋骨之间来回锯。

乌鸦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的枪已经换了四五个弹匣。他善用枪支,但子弹不多了。据点里带出来的弹药箱早就空了,现在用的是从路上捡的——从那些死去的同伴身上摸来的,从被打烂的装甲车里翻出来的,从不知道谁的尸体旁边拾起来的。夜叉在他左侧,刀已经卷了刃,刀口上全是豁口,但他还在砍。他不是砍不动,是不敢停。停下来就会倒下,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樱在最后面,沉默地跟着,一直没说话。她的短刀上沾满了黑色的液体,脸上的表情什么也没有,绷着,冷着,像一尊被灌铸出来的白铁雕像。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也看不出她疼不疼,累不累,怕不怕。

那七个跟着他们从据点突围的年轻人已经永远地留在了后面的某条街,某条巷,某片被路灯照亮的积水里。源稚生没时间回头看他们是怎么死的。

“少主!”乌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喘,“前面左拐,再过四条街就是——高天原那片。”

源稚生没有回应。他当然知道。这片街区他们来过,几个月前,那时候他还是“少主”,还不是“大家长”,还不是那个需要拖着半条命在街上逃窜的丧家犬。那时候高天原是个什么地方?一个牛郎店,一个躲藏点,一个他们用来监视那三个傻子的据点。那时候乌鸦还嘲笑过恺撒的牛郎造型。夜叉还说过楚子航那张脸能爆金币。现在高天原是他唯一的希望。不是因为那里有什么防御工事,不是因为那里有重兵把守,只是那三个神经病可能还活着。

“还有多远?”夜叉问。

“还有一会儿。四条街。”乌鸦说,“听我说,少主,我们撑不到。就算撑到了,高天原那边也不一定还有人——”

“去看看。”

源稚生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不是从嘴里吐出来的,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乌鸦闭上了嘴。他听出那个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夜叉从侧方砍翻一只扑来的尸守,灰白色的怪物倒地时溅起的黑色液体打在他脸上。他没有擦,只是偏头看了一眼源稚生的背影。那个背影还是直的,风衣下摆在风中翻飞,像一面快要被撕碎的旗子。但夜叉能看出来,那面旗子下面的那个人已经快撑不住了。那些东西的数量砍不完,杀不尽,永远有下一批从街角涌出来,从下水道爬出来,从天桥上跳下来。它们像是在嘲笑你的每一次挥刀,每一次劈砍,每一次搏命。你杀了一个,来十个。杀了十个,来一百个。仿佛这座城市本身正在分娩,而产道里塞满了这些灰白色的、不会死的、永远在爬行的东西。

“少主——”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别说话。走。”

樱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一边退一边砍,一边砍一边跟。

他们又穿过了两条街。街面上全是血,不是红色的血,是那种黑色的、黏稠的、像是油漆一样的东西,和雨水混在一起,在路上画出一道道诡异的纹路。路边倒着灯柱,倒着招牌,倒着烧焦的汽车,倒着那些来不及逃跑的平民。那些平民的尸体已经不全了。被啃咬过,被撕裂过,被踩踏过,只剩下一些零碎的、很难被认为是人类的部分散落在柏油路面上。

源稚生没有再低头看。他看了太多了。

第三条街走到一半,他们被堵住了。不是被尸守堵住的,是被几辆横在路中间的翻倒的卡车。卡车原本大概是用来设路障的——蛇岐八家外围成员设的,现在那些人已经不知道死在了哪里。路障没有挡住那些东西,但能挡住活人。

“翻过去。”源稚生说。

乌鸦第一个爬上卡车,伸手拉樱。夜叉在下面撑着,源稚生在最后面,刀横着,守着那几具正在从街角涌来的尸体。

四具。六具。九具。

他砍倒了前四只。第五只扑上来的时候他没来得及收刀,刀的惯性还在往外甩,他的身体被那只尸守的冲撞带得往后退了一步,踩在卡车轮胎上。第六只抓住了他的刀鞘。第七只从侧面扑向他的颈侧。

蜘蛛切的刀光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第六只的手臂断了。第七只的头颅飞了。但更多的涌上来了。

“少主!”夜叉的手从卡车上方伸下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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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人翻过车顶,跳下另一侧。落地的瞬间,源稚生的右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柏油路面上,出一声闷响。他撑着刀站起来,没吭声。

“少主——”

“走。”

他们继续跑。

源稚生的脑子里其实已经不太转得动了。太累了,累到连恐惧都忘了,累到连思考都变成了一种奢侈。他只知道往前跑,跑到那栋楼,跑到那几个傻子面前,然后。然后呢?他没有想。他也不需要想。因为在那之后的事,要么会自己解决,要么就永远不需要解决了。

四条街,三条,两条,最后一条。

乌鸦在喊什么,夜叉在喊什么,樱没有喊。那些声音在他耳朵里变成一种嗡嗡的白噪音。高天原的招牌出现在视野尽头——粉紫色的霓虹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像一只正在眨动的、垂死的眼睛。

“走。”源稚生说。他撞开了高天原的门。

——————

地下一层,避难室里弥漫着一种浑浊的、混合了汗味和血腥味和消毒水的空气。灯光是应急的那种惨白色,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血色。角落里蹲着几个高天原的客人,几个穿着裙子的女孩,几个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他们蜷缩着,抱着膝盖,嘴唇在无声地翕动,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说遗言。

恺撒站在避难室的门口,背靠着墙壁,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楼梯口的方向。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从那些东西第一次冲击楼面开始,他就站在这里,没有离开过。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他是这间避难室里最后一个还站着的人。如果他也倒了,那些蹲在墙角的人就真的会开始尖叫。

“他们还在上面。”一个服务员说,声音颤,“恺撒先生,那个拿刀的那个——”

“楚子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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