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刚从楼梯上下来准备接人,高天原的门就被撞开了。
虽然那扇装饰华丽的玻璃门框早就已经裂开了。之前被那些从街上涌来的东西挠的。镀金的门把手歪歪斜斜地挂着,门框上嵌着的那些彩色玻璃碎了大半,还剩几块顽强地嵌在那里,在应急灯的惨白光线下折射出浑浊的光斑。
樱扶着源稚生的手臂,乌鸦和夜叉跟在最后面。四个人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他们自己的,哪些是那些东西的。源稚生的黑色风衣下摆已经被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白色现在成了黑红色,贴着腰侧,在那道林晚照在胜哄桥上踹出的旧伤上面,又压了一层新的血迹。
乌鸦进门之后就把枪甩在地上。不是因为安全了,是因为枪里没子弹了,而那把已经没有子弹的枪太沉,多拎一秒都在消耗他最后的力气。夜叉把卷刃的刀插回鞘里,靠在门边的墙上,顺着墙根滑坐下去。樱依然站着,只是低着头,长遮住了她的脸,肩膀微微起伏。
路明非站在楼梯中段,看着这几个人,手里还握着那把从墙上摘下来的摆件刀。
他看着源稚生的风衣下摆滴下的血在门口那摊碎玻璃上映出一条暗红色的河,看着乌鸦靠在墙上眼皮慢慢往下掉又强行睁开,看着夜叉的手在刀柄上松开又握紧。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们怎么搞成这样的”或者“要不要包扎一下”——但那些话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停在喉咙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从未想过会见到源稚生这副模样。他印象里的源稚生总是干净的白衬衫,纹丝不乱的头,还有那双在说起法国南部和防晒油时会亮起来的眼睛。但此刻那双眼睛像两颗被熄灭很久的灯,里面只剩下疲惫到极致的空洞。
恺撒从地下室里上来。他比路明非晚几步看见这几个血人,但他脸上有那种在最后一瞬间才出现的强行镇定的表情。
“抬下去,”恺撒对身后的服务员说,“找点绷带,找点药,有什么用什么。”
两个服务员哆嗦着跑上来,从樱手里接过源稚生。源稚生本不用人搀着,但樱站着不动,像一座没有表情的雕像,那两个服务员就只好自己搭起源稚生的胳膊,把他往地下室的方向拖。源稚生没有挣扎。也许是因为没有力气,也许是因为他从那个人身上感觉到某种东西。从樱指尖的力道里,从她身体微微前倾的姿态里——那些都在告诉他,这个人已经守了他很久了,多一分钟也算。
路明非目送源稚生走过去。他没动,恺撒也没动。他们就站在楼梯上,隔着几级台阶,看着那条血迹从门口一路淌到通往地下室的门。
楚子航从楼上下来。
他没有走楼梯,是从二楼的窗户翻进来,又从二楼走到一楼的楼梯口。村雨还在他手里,刀身上糊满了黑色的液体,但没有一滴沾到刀柄,他在翻窗的时候用袖子仔细擦了刀柄。楚子航不喜欢黏糊糊的手感。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又看了一眼源稚生消失的地下室方向,然后看向恺撒和路明非。
“交换情报。”楚子航说。语气不像是建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恺撒和路明非对视了一眼。路明非把手里那把刀插回墙上挂着的那两个装饰性的挂钩上,刀鞘底端正好卡在托架上,出一声细微的“咔嗒”。
四个人围坐在一楼大厅角落的一组皮质沙上。沙是黑色的,意大利进口的那种,是高天原老板花大价钱从欧洲订回来的。恺撒刚来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牌子,为此他们的经理本城狂死郎开心了好一阵。此刻沙上落了灰,沾了血,被什么东西刮出几道白痕。已经没有人在乎这些了。
路明非先开了口。他说了什么——他们从高天原撤进地下室,恺撒在下面安抚客人,他和楚子航在上面清那些从窗户爬进来的东西。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不需要审阅的报告,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楚子航接着说。他的部分更短。在外面砍,砍了多久?没有算。砍了多少?没有数。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些东西的数量没有减少。每一只消失,就有另一只补上。像有一条看不见的传送带从海面一直延伸到东京街头,源源不断地把那些灰白色的、不会死的东西运过来。
恺撒最后一个说。他的部分比他们两个加起来还长。不是因为他话多,是因为他负责收容——地下室里有高天原本店的员工,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那几个穿着短裙的女孩,有调酒的师傅,有经理本城狂死郎,还有老板座头鲸。还有那几天来店里消费的客人,及几个从街上逃进来的陌生人,困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恺撒给他们分了水和食物,把伤员集中安排在靠里侧的房间,告诉所有人不要大声说话,不要开灯,不要随便走动。
“撑不了多久了。”恺撒说。不是预测,是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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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会儿。源稚生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沙哑,像一把被砂纸磨过很多遍的钝刀。但他把这段时间生的事讲得很清楚——辉夜姬被从内部攻破,那些潜伏在蛇岐八家内部的人忽然翻脸,据点像多米诺骨牌一个一个倒下,死的人太多了,已经没人去数。
乌鸦在旁边补了几句。他本不该插嘴,但源稚生讲得过于简略,简略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于是乌鸦替他把那些没说出来的细节补上:他们在来的路上看见什么。横滨那个据点覆灭的时候,有三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活着走出来。源氏重工在一夜之间被猛鬼众占据,外墙上的家纹被铁锤砸碎。他们在路上看见几个从别处逃来的人,一起结伴走了一段,然后那些人一个接一个死在路上。
源稚生听着乌鸦说,没有打断,也没有补充。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曾经握刀斩断过很多东西——龙侍的颅骨、尸守的手臂、挡在面前的一切。此刻它们在轻微的颤抖。
路明非从他移开的视线里明白了什么。那些在横滨据点覆灭的人里也许有源稚生认识的人。那些人不是冷冰冰的阵亡数字,是有脸的,会笑会说话的,可能就在几天前还在走廊里冲他点头问好。
楚子航什么都没问。他只是在源稚生说完后补了一句:“外面那些东西还在增加。”
所有人都清楚,留给他们商量的时间不多了。
源稚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关节,出细微的咔哒声。
“橘政宗不是橘政宗。”他开口了,“他是王将。是赫尔佐格。是在西伯利亚黑天鹅港进行龙族实验的博士。他把我放在蛇岐八家和猛鬼众的不同位置上,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慢慢操控这个国家的混血种社会,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告诉我这些,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那种“我被他骗了这么多年”的不甘心,只有一种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的淡漠。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想说“你辛苦了”。但那四个字太轻了。
恺撒先开口:“所以,你们当初让我们去送死,也是他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