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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雨季(第1页)

王将吸完了。

那东西——那个曾经是荣格·冯·赫尔佐格的东西——从红井深处升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仿佛沉默了一瞬。不是他飞得有多高,不是他变得有多大,是那种“存在”本身生了质变。白王的血脉在他体内奔涌,至尊的力量在他骨血里燃烧。他的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银白色的鳞片——不是覆盖,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像蛇蜕皮,像蝉破壳,像什么东西正在从一个旧的、不堪重用的躯壳里挣脱出来。那些鳞片在白王血脉和至尊力量的灌注下被一层一层地镀上暗金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人类的瞳孔了。竖瞳。金色的。和洛林一样,和林晚照一样,和那些从太古时代就盘踞在世界顶端的古老存在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红井深处那具干瘪的、已经没有任何价值的身躯——不,不是“他”了。他不会再称呼那个躯壳为“自己”,那只是一个被丢弃的容器,一个用来盛放他八十余年野心与谋划的、已经碎裂的陶罐。

“再见。”他说。

一个词,说给旧世界,说给旧我,说给那些还在下面仰望的、永远无法触碰他的蝼蚁。

双翼破背而出。不是洛林那种银白色的、古老的、优雅的翼,是白王的翼——骨刺狰狞,翼膜厚重,暗金色的纹路在翼面上纵横交错,像熔岩,像闪电,像一条条被禁锢了千万年、终于找到出口的河流。他的双手不再是手,是指向撕裂天空的利爪,狭长的趾甲间缠绕着若有若无的风与雷。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红井那道撕裂的伤口边缘凝成细密的、微小的气旋,然后猛地膨胀成一道直冲天际的血色光柱。

他飞向天空。风暴云层在他面前退避。

林晚照跪在手术台旁边,狱劫从手中滑落,刀身砸在地面上,出一声沉闷的、像是金属在哭泣的声响。那柄跟了她大半辈子的刀,此刻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正在急褪色。她的手撑着地面,指节泛白,血从她的指尖往石板的裂缝里渗,那些裂缝被血浸透之后变深了,像一张正在缓缓裂开的、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她的脊椎在烫,那些被抽走的不只是血,不止那些从她体内流出去的、从伤口涌出去的、被王将通过圣骸吸进自己体内的那些滚烫的液体。

还有“权”,龙骨、王座、法则、是这个世界对“王”这个存在的认可。

红井的穹顶裂开了。

被王将身上那股还在膨胀、还在溢出、还在不断向上攀升的力量撑开的。混凝板块从穹顶剥落,砸向井底,砸在那张被血浸透的手术台上,砸在林晚照身边,碎屑飞溅起来,割破了她的脸。她没有躲,也没有力气躲。

————————

路明非站在高天原门口。

他正从废墟之间跑出来,怀里还残留着绘梨衣身上那点微弱的体温。她被楚子航接过去了——就在几秒钟前,他刚冲进高天原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喘气,还没来得及把那枚暗银色的牌子从掌心翻过来看第二眼。楚子航的手已经从半空中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绘梨衣的脊背和膝弯,一言不地从他怀里接过了那具轻得不像真的身体,转身走向大厅角落那张铺了毯子的长椅。凯撒刚从酒柜后面走出来,手里那瓶香槟还握着,瓶口的锡纸都没撕开。他看见路明非冲进来,看见楚子航接过绘梨衣,看见路明非脸上的表情,他的脚步就停在了原地。

路明非转过身。

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看凯撒欲言又止的嘴唇,没有看楚子航低头为绘梨衣整理散乱长的沉默侧影,没有看角落里源稚生抱着源稚女靠墙坐着、两张苍白的脸挨在一起、像两尊被遗弃的并排的雕像。他看的是门外的天空。

红井方向的天空正在崩塌。风暴云层的底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破了,一个银白色的光团正在缓慢上升,拖着长长的、由无数光纹编织而成的尾迹,像一颗逆飞的、着光的陨石。那道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亮到路明非不得不用手背挡住眼睛,亮到他透过指缝看见的只有一片被烧成灰白的天幕。

那道光从风暴云层的最底部穿出来了。

他看见了那个人形——银白色的、披着鳞甲的、身后拖着一条粗壮龙尾的、像人又像龙的存在。他停在风暴的下方,天穹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正在下沉的孤岛。那双金色的竖瞳从遥远的高空投射下来,像两颗刚刚被点燃的恒星,把整片废墟都罩在它们的光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喜悦,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亘古的、冷漠的、像神明注视蝼蚁一样的“俯视”。

一条真正的白王。不是被圣骸寄生后勉强维持人形的残次品,不是用绘梨衣的血和白王骨骸拼凑出来的冒牌货,是窃取了至尊血脉和白王权能的、从人到神、从地上到天上的、真正的“王”。

路明非的喉咙里出一种自己都认不出的声音。气息从他的肺里挤出来,却被喉咙口的某块肌肉卡住了大半声带只出一截短短的气音。他的手从门框上滑落,垂在身侧,整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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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想过结局会是这样。他以为林晚照去红井,会像之前每一次一样,把该砍的都砍了,把该救的都救了,然后带着绘梨衣回来,带着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回来,带着那种“哪有我林晚照砍不动的东西”的嚣张回来。

他以为她会赢。他一直都以为她会赢。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她就在赢。赢林家,赢龙,赢王将,赢命运。她没有输过,从来没有。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输。在他活着的一整个版本里是没有“林晚照输”这个脚本的,没有。

路鸣泽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却重得像整座东京压在他肩上。

“扣款了哦。”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

那预付的两份像两枚沉入深水的硬币,一直沉在契约的底部。此刻有一枚从水底浮了上来,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翻过来,背面朝上,然后被那只手收进了看不见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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