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撞上去的那一瞬间,世界变成了黑色。
他的瞳孔被某种东西浸透了。那黑色从他的虹膜中心炸开,像墨水滴入清水,像夜幕降临,像宇宙坍缩,把所有的光都吸进了那个无底的深渊里。他皮肤下的每一根血管都在同一瞬间变成了黑色。
血管从内部开始燃烧,暗红色的光纹从指尖、从肘关节、从锁骨、从颈侧炸出来,沿着静脉和动脉爬满了全身,像一座正在苏醒的火山在地表下奔涌。
路明非根本没有时间体会“变身”的感觉。他的意识在扣款的“叮咚”声中炸开,像有人往他的脑子里扔了一颗手雷,然后他的身体就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弹了出去。双脚在地面上踏出一个蛛网状的浅坑,碎石子被气浪卷起打在他自己的腿上,他感觉不到疼,因为那些疼痛已经被那股黑色的、翻涌的、快要把他的皮肉撑裂的力量淹没了。
赫尔佐格从高空俯冲下来。银白色的光在昏暗的天幕中拉出一条笔直的、刺目的轨迹,像一把从天上劈下来的刀。它的度比声音还快,音爆在它身后炸开一圈白色的、正在急扩散的气环,推开了云层,推开了风暴边缘那些灰黑色的碎絮。
两个人影在半空中撞在一起了。
黑色的光和银白色的光纠缠在一起,像两团正在互相吞噬的火焰。赫尔佐格的利爪从上方劈下——五根银白色的、比钢铁还硬的利爪从它指间弹出,撕裂空气,撕裂路明非护在头顶的手臂,在他左肩到右肋的位置留下四道又深又长的伤口。黑色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不是血,是那种被力量浸透之后才会渗出的像是高温机油的黑色液体。路明非没有退。他用额头撞上了赫尔佐格的面门。
这不是人类的战斗方式,那是野兽的。
赫尔佐格的头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银白色的鳞片在撞击点裂开几道细纹。它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惊愕,不是因为疼——它已经不会疼了——是因为这个人类居然不退,居然在他这一爪撕开了他整片胸口的皮肉之后不退,居然还敢用额头撞他。
路明非的右爪抓住了赫尔佐格的左臂。
他的指甲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指骨末端刺出的、黑色的、带着暗红色纹路的利爪。那五根利爪深深嵌入赫尔佐格手臂的鳞片间隙,指节用力,骨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把赫尔佐格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同时左爪从下方撩起,从赫尔佐格的腹部一直划到胸口,黑色的爪尖在银白色鳞片上炸开一串火星,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排烟花。
赫尔佐格没有躲。
它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几道被划开的、正在往外渗血的、浅得不值一提的伤口。那些伤口在白王血脉的强大自愈力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度愈合、结痂、脱落、长出新的鳞片,整个过程不到两次呼吸的工夫。
赫尔佐格抬起头,金色的竖瞳对上路明非那双已经被黑暗完全吞噬的眼睛。它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已经确认这个正在与自己纠缠的生物,果然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孩子在黑天鹅港时完全不一样。
他的利爪从路明非的腹侧捅了进去。
这一次不是爪尖划过,是指尖整根没入。
路明非的腹部被赫尔佐格的利爪贯穿了,银白色的利刃从他背后透出,那截沾满了黑色液体的、还在往下滴的爪尖在空气中闪着暗沉的光。他整个人僵在空中,喉咙里出一声不像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闷响。赫尔佐格把他的身体拉近了一些,近到可以看见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仅剩的一丝光。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锯条在磨刀石上慢慢拉过,嘶哑、干涩、带着一种非人的金属质感。
“零号。你果然还活着。黑天鹅港唯一一个成功的实验体,唯一一个让我无法复制的完美作品。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点都没变——你太急了。急着冲上来,急着把自己送进我的怀里。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急着,而我从来没有急过。”
他的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了。
路明非被从空中砸进了地面。那一下重得像一颗陨石坠落,混凝土路面在他后背触地的瞬间炸开一圈碎石和灰尘,那些碎块飞溅出去,打在高天原的招牌上,把那块粉紫色霓虹灯撞得噼啪作响。赫尔佐格骑在他身上,银白色的鳞片上沾满了从他体内喷涌而出的黑色液体,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映出路明非那张正在从黑色中一寸一寸褪色的脸。
路明非的爪从赫尔佐格的腰侧划过,在他的腹部撕开了三道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赫尔佐格一只手卡住了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抓住了他挥过来的手腕,用力往反方向一拧。“咔嚓”。臂骨从关节处错位,白森森的骨茬刺穿皮肤和作战服暴露在空气中。路明非咬紧了牙关,没有喊出声。他的另一只手从下方击出,五指并拢成刀,刺向赫尔佐格的咽喉。
赫尔佐格偏了一下头,那一刺擦着它的颈侧过去了,只留下了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痕。它松开卡在路明非喉咙上的手,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那一下重得路明非的头猛地往右侧偏了过去。他的头撞在地面上,力量大到把那里的混凝土又撞碎了一片,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黑,但他没有晕,因为他不能晕,因为林晚照还在红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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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杉越站在高天原门外的废墟之间,看着天空中那两团正在互相撕咬的影子和被砸碎的地面。昂热站在他身后,风衣的领子已经被血浸透了,染成暗黑色的布料皱成一团。
“这就是……他?”上杉越的声音很轻。
昂热看着他肩上那道从锁骨一直裂到肩胛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他没有回答。上杉越看着那个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血、右臂垂在身侧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却还在朝天空嘶吼的身影。灰白色的、泛着病态光泽的骨刺从路明非的脊椎刺出,撑破了作战服。
“那是路明非?”声音从身后传来。
昂热没有回头。他的嘴唇翕了一下,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路明非的拳头一拳一拳砸进赫尔佐格的腹部。每一下都带着全身的重量,带着从骨头里炸开的、快要把他自己也压碎的力量。黑色的液体从赫尔佐格的鳞片缝隙里被挤出来,溅在他的脸上、身上、手上。他的右臂还在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悬着,动不了。他用左手打,用脚踹,用额头撞,用牙齿咬,用一切能用的部位把这个压在身上的东西从自己身上推下去,推不开,就打。打到手断了,用头。头破了,用牙齿。
赫尔佐格抓住了他的左腕,用力一拧,第二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在空气中炸开。路明非的两条手臂都垂了下去,像两条被剪断了绳子的提线。他的身体在地上躺着,从腰部以上的部位已经几乎动不了了。他的腿还在踢,蹬在赫尔佐格的腹部,一下一下,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赫尔佐格低下头,看着身下这个已经快要没力气了的、浑身是血的、两条手臂都被他拧断了的、还在用腿踢他的东西。他的眼神里没有轻蔑,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得意。他只是看着路明非,像一个解剖学家在观察一只已经被钉在手术台上的、还在微微抽搐的青蛙。
“零号。”他开口了,银白色的长从肩头垂下来,末端沾着黑色的、黏稠的液体,“你知道你哪里不如我吗?你会急。你永远都在急。急着去救这个人,急着去救那个人。急着冲上来,急着送死。你把命分成四份——一份给这个,一份给那个。那些用来交易的东西是你为数不多的筹码。你把筹码用掉一次就少一次,而我,我的筹码永远花不完。”
赫尔佐格低下头凑近了路明非的脸,近到那双金色的竖瞳占据了路明非全部的视野。
“因为你急啊。”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些年你一直都是这样。”
路明非看着他。他的右眼已经被血糊住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左眼里还剩下最后一丝微弱的光。那光没有灭。不是因为他还有力气,因为他不能灭。
楚子航握着村雨站在高天原的台阶上,手指在刀柄上收了又松、松了又收。他好几次都已经往前迈出了半步,但每一次都被恺撒从身后按住了肩膀。
“你去了能干什么?”恺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子航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他去了什么也干不了。那是白王,是人类已知龙类谱系中仅次于黑王的存在。一个彻底龙化的s级混血种在它面前和纸糊的没有区别。他知道,但他还是想冲上去。
路明非的腿也动不了了。赫尔佐格的脚踩在他膝上,不需要用力,只是压着,他就已经翻不了身了。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剩那根从脊椎刺出的、歪歪斜斜的、被折断了一半的骨刺还在微微颤动。他的牙齿上全是血和自己的皮肉,咬进赫尔佐格肩窝的齿痕还在往外渗金色的血
他松开了嘴。
他的下颌在颤抖,牙齿在打战,嘴唇在不自觉地哆嗦。但他还在看赫尔佐格,用那只还能勉强睁开一丝缝的左眼,直直地盯着那双金色的竖瞳,盯了很久。
赫尔佐格的手从路明非的胸口收了回去。
他感受到了——来自那座红井的方向、来自更深地底的、正在以不可思议的度膨胀和拔高的、远古的气息。那道气息他不认识,但他身体里的白王血脉认识。那气息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脊椎最底端捅进去,贯穿整条脊髓,直冲天灵盖。他的鳞片在那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银白色的、边缘泛着蓝光的鳞片在这片废墟和血污中出细碎的、金属质感的嗡鸣。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赫尔佐格从路明非身上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倒塌的建筑、越过那条被血和灰烬覆盖的街道、越过那些正在崩塌的高楼,落在那座被撕裂的红井上。那里有一道光在亮。不是银白色的冷光,不是暗红色的火光,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更接近于这个世界本质的色彩从井口涌出来,像一朵正在缓缓绽放的、由液态金属构成的莲花。
他没有再看路明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