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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终章(第1页)

最后一拳落下,时间像是按住了。

暗金色的光从林晚照的拳面炸开,不是向外扩散,是向内坍缩,像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小型黑洞在那一点上炸开。赫尔佐格的上半身在那道光中消失了,不是被炸碎,不是被烧毁,是被从存在本身中抹去了。那些银白色的鳞片、那些刚刚还不可一世的白王血脉、那些从这个世界上偷来的不属于他的权柄,在那道光中像一幅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从有到无,从实到虚,连灰烬都没有留下。上半身消失的瞬间那些失去的“权”开始涌回林晚照体内,像退潮后的海水重新漫上沙滩,像被截断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原来的河道,像离家太久的孩子终于在路灯亮起来之前推开了家门。它们从赫尔佐格消散的位置涌出来,从空气中、从废墟的缝隙里、从那具正在慢慢失去温度的下半身的断口处,汇成一道金色的、半透明的、像液态琥珀又像融化的阳光一样的河流涌进她的胸口。

那不是好事。

那道光涌进她身体的时候,她的脊椎出了不堪重负的、像要断裂的声响,不是骨头的,是灵魂的。墟的意识在那道光涌进来的瞬间膨胀了,像一颗被灌满了燃料的恒星在坍缩前最后的怒吼。那些暗金色的光纹从她的右半边身体炸开,爬上她的颈侧,爬上她的下颌,爬上她的颧骨,从眼角一路蔓延到太阳穴,像无数条被困在玻璃缸里的蛇终于找到了出口。她的右眼已经完全看不见瞳孔了,整只眼睛都被那种暗金色的、像熔岩一样的光占满,不是光,是墟在透过她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林晚照的左手死死按住了自己的右手腕。她的左半边身体在对抗右半边,是“林晚照”在对抗“墟”,是她用仅剩的那一点还没被吞没的意识扣住了自己的脉门。她的手指在颤,整条左臂都在颤,指甲嵌进了右手腕的皮肤里,暗金色的液体从伤口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她没有松手,因为她知道一旦松开,那只手就不会再听她的了。

她努力地、拼尽全力地把头扭向那个方向。那个动作在平时只需要零点几秒,此刻却慢得像隔着整个宇宙在看一颗正在熄灭的星。她的颈椎在出细碎的、像砂纸摩擦的声响,她的颈侧那些暗金色的光纹在她转头的过程中被拉扯、变形、像橡皮筋一样被绷到极限。她的左眼——那只还没有被完全吞没的、还属于林晚照的眼睛——终于找到了那个人。

路明非站在离她不到十步的地方。他的两条手臂还垂在身侧,作战服已经碎了,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正在慢慢褪色的黑色光纹。他的脸上全是血,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左眼半睁着。左眼里那点黑色的光已经快灭了,像一盏在风中摇曳了太久、灯油终于要烧干的油灯。他一直看着她,从她打出那一拳开始,从她的左半边身体和右半边身体开始互相撕咬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看着她,没有移开过目光。不是因为他能做什么,是因为他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林晚照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她已经没有力气出声音了,但路明非看清了那两个字——“杀了”。

杀了我。我的灵魂快要撑不住了,墟快要赢了。那个她很快就会醒过来,她不会认得你,她不会认得任何人。她只会记得那个人没有等她,那个人走了,那个人把她一个人留在了万古的黑暗里。她会恨这个世界,恨所有活着的人,恨你。趁我还有最后一点力气,趁我还能认出你,趁我还是林晚照——杀了我。

路明非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快要熄灭的眼睛里——没有泪,泪早就流干了,只有那一点黑色的光还在固执地、不肯熄灭地亮着,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了的、却还在燃烧的蜡烛。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嘴唇上干裂的皮在翕动时裂开新的口子,血从伤口渗出来,他顾不上擦。

“我拒绝。”

三个字,不重,不响,像在说我今天不想吃食堂,像在说明天有考试但我还没复习,像在说一句每天都会说的话。他拒绝了那个他从一开始就猜到的请求,拒绝了那个她觉得自己必须给出的请求,拒绝了她想让他做的这最后一件事。他看着她,那点黑色光在眼眶里微微地闪了一下,没有更多了,只剩那一点,但他让它稳稳地亮着。

林晚照看着他,左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泪。是那层薄薄的、被暗金色光纹逼到角落的、快要被蒸干的、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水汽。她没有力气哭了,她的身体已经把所有的水分都挤出来供应那些还在翻涌的力量了。但她的眼睛里还是有那一点亮。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路明非没有看清,但他知道她说了什么。

“我知道。”

林晚照左眼中的那点光还在亮着。高天原的粉紫色霓虹灯还在废墟之间有气无力地闪着,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半边是暗金色的、正在吞噬一切的、快要从她体内炸开的光;半边是深棕色的、含着一层薄泪的、正在与他对视的温柔。那半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弧度太浅了,浅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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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开始他就看见这个人的一切了。

路明非站在离她不到十步的地方,脚像是被钉进了地里。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他怕自己一靠近她就会伸出手把她抱住,然后一切就无法收场了。她的嘴唇在翕动,每一次开合都像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那些字从喉咙里挤出来。那些字不重,一个一个的,像秋天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轻得没有声音,但他每一片都接住了。

“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林晚照的声音不大,但稳,不是因为她还有力气,是因为她在用最后一点意志压住那些正在从喉咙里往外涌的暗金色的光。她的嘴唇上有血,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咬破的,咬破了才能说出完整的话,才能让声音不颤,才能让“最后”这两个字听起来不像是在告别。

路明非看着她。他看着她的右半边身体,那些暗金色的光纹已经从她的指尖爬到了肩膀,从肩膀爬到了锁骨,此刻正在往她的心脏方向蔓延。每蔓延一寸,她左眼里的光就弱一分。不是光在减弱,是光在被吞噬。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像一条条饥饿的蛇,正在一口一口地吞掉林晚照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痕迹。他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不是话,是一团又硬又烫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

“我宁愿死。”

他听见自己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被风吹得变了形的回音。他的声音落地的时候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因为它太轻了,轻到连废墟里的灰尘都懒得为它扬起。他宁愿死,一百次,一千次,把那剩下的四分之一的生命全部押上,再跟路鸣泽做一百次交易,把他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记忆都抹去。他宁愿魂飞魄散,宁愿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上,宁愿她从来没有在那条昏暗的小巷上替他解围。

他宁愿一切,也不要亲手杀她。

林晚照的左眼看着他。那只眼睛里还有光,不是暗金色的,是深棕色的,是只属于林晚照的、温暖的、在看他时才会亮起来的、快要被吞没的光。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弧度,是那种从七岁起就一个人扛着刀走过无数个深夜、从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做决定、此刻却要把这个决定交给他的人,在他说出“我宁愿死”时,眼睛里泛起的既心疼又无奈的光。

“求你。”

她的嘴唇翕动着,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两块被磨了很久的、棱角都磨平了的石头,轻轻地碰在一起。她从不需要求任何人——从七岁之后就没有做过这个动作,她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

此刻她把它说出来了,说给他听,说给这个从认识她第一天起就在被她保护、被她嫌弃、被她凶、被她揉脑袋、被她爱着的衰仔听。她要他杀了她,她知道他做不到,但她还是要他做,因为这是她最后能求他的事,也是她最后能保护他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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