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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泡影(第1页)

其实路明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

机票是两周前订的,彼时他刚交完一篇关于言灵周期波动的论文,导师在邮件里写“可以休息几天”。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手指就在订票网站的搜索栏里敲下了这座小城的名字。他甚至没有犹豫,像是这个动作已经被预存进他的肌肉记忆里,只等某个“可以”的指令下达,就会被自动执行。叔叔婶婶家的电话号码还存着,他当然没有拨。他不知道自己回来能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回来想做什么。也许只是那座卡塞尔的山太静了,也许只是德意志的冬天太长了,也许只是他想走一走那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的路——趁还没有被开商的铲车推平,趁他还记得。

这座小城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火车站门口的水果摊还是那个胖女人在守,摊上的橘子码得整整齐齐,像一个个被精确计算过角度的金色几何体。一中门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被人刻了新的名字,旧的已经被岁月撑裂、变形、模糊成一团分辨不出的笔画。他路过那家便利店,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认出来。她不会认出来的。当年那个穿着皱巴巴校服、每天来买一罐冰可乐、付钱时永远低着头不敢看她的少年,如今穿着黑色的风衣,肩背挺直,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丧气已经被某场燃烧殆尽的战争烧成了沉甸甸的安静。他买了一罐可乐,拉开拉环,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完。冰的,气泡在舌面上炸开,还是那个味道。

他没去探望叔叔婶婶。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不知道面对那扇门该说什么。

“叔叔婶婶我回来了,你们养了我十几年,我混出来了,现在是卡塞尔的王牌,屠过龙,杀过神,执行部精英名单排第一,但你们不用担心,你们继续睡吧,我来看看你们就好,门就不敲了。”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熟悉的铁门,看着门上那张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白的春联,站了几分钟,转身走了。

他不是被赶出来的,是自己从那个家里走出来的,没有回头。

天黑得很早。十二月的夜晚来得又快又急,像有人在天上拧了一个旋钮,光线从亮到暗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在湿冷的空气中晕开,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油画。他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路慢慢往回走——当年上学时走这条路觉得很长,现在走觉得短得不可思议,像一段被剪辑过的影像,中间那些曾经漫长的、无聊的、怎么等都等不到下课铃的日子被一刀切掉了。

他在这座城市漫无目的地走了三天。走过曾经念书的中学,门口的梧桐树还在,树干比记忆中粗了一圈。走过常去的那家网吧,门面换了招牌,原来的老板大概早就不做了。走过那条他每天上学必经的、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的巷子,墙面上多了几道裂缝,爬山虎把裂缝盖住了,像在用绿色的手指缝合着什么,又像在掩盖着什么。

他慢慢地往酒店的方向走。其实不赶时间,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这条街他已经走过很多遍,左边的五金店,右边的杂货铺,街角的卤味摊,和记忆里的布局一模一样。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没变——炸鸡的油香混着卤料的辛香,从那些卷帘门半掩的缝隙里溢出来,裹着南方秋夜的湿气,黏糊糊的,像一段怎么都晾不干的往事。

他拐进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伸出防盗网,晾着的床单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有人在暗处招手。路灯坏了,只剩巷口那盏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拖在身后,又细又长,像一个快要被自己遗忘的旧版本。

那个身影出现在巷子中段。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削的,挺拔的,肩线流畅,腰收得很紧。校服,黑色的校服,衣领竖起来,遮住了下颌。长垂在肩后,尾被风吹起来一点。

路明非的脚钉在了原地。不是害怕,是不敢呼吸。他怕自己一呼吸那个身影就会散,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一颗石子击碎。那个姿态,那个站法,那种即使在静止中也像一柄半出鞘的刀一样的、随时可以杀死任何靠近她的东西的警觉——他太熟悉了。熟悉到看见那个剪影的瞬间,他的视网膜就开始烫。

林晚照。是初中的林晚照。十三四岁,比他矮半个头,校服穿在她身上总显得大了一号,领口的扣子永远系到最上面那颗。她那时候就已经不爱笑了,站在走廊尽头等班主任领她进班的时候,全班的男生都在看她,她谁都没看。后来他才知道,她看的是窗户外面那棵银杏树,秋天了,叶子黄得很漂亮。

她没有看见他。

她正偏着头看着巷子深处,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考虑该不该继续往前走。那个侧脸的剪影他做梦梦见过无数次——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收束的位置,嘴唇闭合时那条微微向下撇的、不够高兴的弧线。他不会认错,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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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动了。他穿着便鞋的脚在湿滑的水泥路面上蹬了一下,整个人像一个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骤然释放。他的度太快了,快到巷口那盏路灯的光柱都来不及追上他,快到自己的影子被他甩在了身后。风从他的耳边灌进来,灌进领口,灌进他张开的、却不出声音的喉咙。

她的背影在前面。他在追,她在走。她走得不算快,步伐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散步,像一个人在等。

巷子变长了。

路明非记得这条巷子——以前从这里跑到那头只需要不到半分钟,尽头是一堵灰色的砖墙,墙那边是废弃的工厂,长满了杂草。他小时候翻过那堵墙,被碎玻璃划破了手,血滴在墙头上,回家被婶婶骂了一顿。那是死胡同,没有路,过不去的。可此刻那堵墙不见了,巷子的尽头没有墙,只有更深的、被更暗的光笼罩的、看不见尽头的延伸。地面还是水泥的,两侧还是居民楼的墙壁,但墙壁上的爬山虎比外面更密,密到把整面墙都盖住了,密到看不见砖的缝隙。路灯也没有了,只有从巷口透进来的那一点昏黄的光,在他身后越来越远。

他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

那个背影永远在下一个拐角。他拐过一个弯,看见她在前面,快要拐进下一个弯。他加,她也加。像一个人知道后面有人在追她,但她不想被追上,也不想把人甩掉。她只是保持着那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让你看得见她的背影,让你觉得下一次就能追上,让你永远差那几步。

路明非没有再喊。他不喊,是因为他知道前面那个人不会回头。不是在躲他,是时候没到,这是他们之间永远拧不过来的时间差——他在这头,她在更早的那头,中间隔着的不是那几步路的距离,是那些他还没经历、她已经历过的,那些他后来才知道、她已经不需要他知道的。

他慢了。

他的腿不听话了。那些在红井里、在高天原门口、在伦敦泰晤士河畔都不曾软打颤的腿,此刻在这条不知道从哪里多出来的巷子里开始软,从膝盖处传来酸胀,从大腿根处传来无力。他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灌满了南方秋夜湿冷的、带着腐叶气息的空气。

那个背影停了一下。在他弯下腰的瞬间,那个快要拐进下一个弯的身影顿了一下,肩线微微向后偏了几度,像一个人想回头,又忍住了。然后,她拐过了那个弯。

路明非直起身,撑着墙,慢慢地走向那个拐角。他的心跳很快,快到胸腔快要装不下那颗快要炸开的东西。他的手指按在粗糙的、被爬山虎根系侵蚀的水泥墙面上,指尖从叶子边缘划过去,叶片上细小的绒毛沾着夜露,凉的。

路明非又跑了起来,他撞出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没有刹住。

那条该死的巷子在他冲进来的那一瞬间变了。熟悉的水泥墙面在视野边缘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爬山虎的藤蔓从墙上剥落,被风卷到半空中,变成灰黑色的、正在燃烧的碎屑。脚下的路面在颤,不是地震,是那种——整个空间都在被什么东西从外部挤压的、沉闷的、像大地在深呼吸的颤。路明非没有停,他甚至没有减,因为他追逐着那个背影。

在巷子尽头,在最后一个拐角即将消失的地方,那个校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了一角,像一面很小的、黑色的旗。他冲上去,脚掌在最后一截路面上猛地蹬了一下,身体从巷口的阴影里弹射出去,像一颗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在这一瞬间释放了全部的力。

然后他腿一软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出一声闷响。碎石子嵌进皮肉,裤腿被路面磨破了一层,血从布料下面渗出来,他没有感觉到疼。他的手掌撑在地上,指尖按在粗糙的沥青颗粒上,雨水从指缝间流过,把正在被冲刷的东西带走了。他抬起头。

不是巷子,不是居民楼,不是那堵爬满藤蔓的老墙。

是绵延的高架桥,黑色的柏油路面被雨水浸透,反着暗沉的光。桥面很宽,宽到两侧的路灯照不到对面的栏杆,那些灯柱在雨中歪歪斜斜地立着,光晕被雨幕撕成一条一条的、灰白色的、像从天上垂下来的绷带。护栏外侧是深不见底的黑,像被什么东西把世界从这里切断了的。

暴风雨在桥上肆虐。雨大得不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像有人在高处掀翻了一座湖,整座湖的水都在往这个方向倾泻。雨滴砸在路明非的肩上、背上、后脑勺上,生疼,像细小的石子。风从桥的那一头灌进来,裹着水汽和铁锈味,还有那种腐烂了很久的东西被雨水泡了之后才会散的、甜腻的、让人想干呕的气息。

路明非跪在桥面上,雨水顺着他低垂的刘海往下淌,沿着鼻梁,沿着下颌线,从下巴尖端滴落。

他的脑子是蒙的,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条巷子跑到这座高架桥上来的,不知道那个背影,那个他追了一整夜、追过了无数条巷子、无数次以为下一次就能追上的背影到哪里去了。前方只有黑暗,只有被雨水冲刷得亮的、空无一人的、通往更深处的黑色柏油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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