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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泡影(第2页)

他听见了刀锋切开空气的声音。不是一声,是很多声,密集的、交错的、从桥面那一头逼近的,像一把剪子在剪一张很大很厚的纸,一刀一刀,带着风的回响。

死侍从雨幕中走出来,从桥面的那一头、从护栏外侧的黑暗里、从路灯照不到的阴影中,灰白色的身体在雨中泛着死鱼肚皮一样的光。它们的眼窝是空的,嘴唇是缩上去的,牙龈暴露在空气中,牙齿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被钉在展示柜里的、编号过的小刀。数量很多,从桥面那一头涌过来,像退潮后搁浅在沙滩上的鱼群在死前最后的集体性的挣扎。

路明非看见了。雨幕遮住了它们的轮廓,它们在雨中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灰白色没有反光的皮肤把路灯的光都吸收了。他看见了它们中间那个被围住的人。

一个男人,穿着和他差不多的深色衣服,背靠着桥栏杆,手里握着一柄刀。刀身很窄,刀尖点地,血从刀柄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在脚下汇成一滩很浅的、正在被稀释的粉色水洼。他的后背紧贴着铁栏杆,肩胛骨的轮廓把湿透的衣料撑出两道弧线,头微微低垂,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上有伤,不止一处,暗红色的布料从裂口处翻开,露出底下被撕裂的、苍白的皮肤。他挡在另一个人身前。

那是一个女孩,被那个男人护在身后。路明非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红色的长在暴雨中贴在脸侧,像一摊打翻的、被雨水稀释成浅红色的颜料。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甲油,那颜色在昏暗的路灯下几乎和血分不清。

路明非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路明非没有犹豫。他会犹豫吗?无论是卡塞尔执行部那张还没焐热的“双料会长”委任状,还是林晚照生前曾经对他说过的——“不要让自己后悔”——都不允许他有这种奢侈。他的右手从腰间抽出狱劫,暗红色的纹路在暴雨中猛地亮起,雨水打在刀身上,瞬间被高温蒸成白色的雾。

黑色的刀鞘在雨水中被淋得亮,那柄刀从鞘里抽出来的瞬间没有声音。雨水打在刀身上,被暗红色的纹路蒸成细小的白雾,在他身侧凝成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没有想,也没有问,甚至没有看第二眼。

那些东西的数量再多,也只是死侍。双料会长,执行部精英,尚未毕业就已经名列执行部精英帮的男人,屠过龙王的人,杀这些东西不需要想。暗红色的刀光在雨幕中炸开,像一朵被雨水浇不灭的、正在急绽放的花。刀锋从死侍的颈侧切入,从另一侧穿出。那只灰白色的、披着湿漉漉鳞片的东西甚至没有来得及转头,就已经从脖颈处断开了。

桥面上的水被他的步伐踩碎。黑色的作战靴每一次落踏都在水洼中炸开一朵水花,花瓣在雨幕中停留不到半秒,被他身后那道紧追不舍的风吹散,被后续涌来的死侍踩碎。刀光闪过。暗红色的轨迹在雨幕中画出一道又一道,短的,半圆的,长的从一只死侍的腹部横掠到另一只的胸口,在灰白色的身体上留下一道道正在往外渗黑色液体的伤疤。

包围圈从中间被撕开一道口子,黑色的风衣从裂口穿过,带起的风把那片灰白色的幕布又掀翻了几具。路明非停下来,刀尖点地,暗红色的光纹在刀身上缓缓流转,雨滴落在刀刃上,出极细极轻的嘶声,像什么东西在蒸。

路明非抬起头。

他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脸。不,他看见的是自己。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同样的下颌线。只是更年轻,更瘦,头更长,肩膀上还带着伤。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如释重负,是“见鬼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瞪着他,瞳孔里映出他的身影——黑色的作战服,没有湿透的头,腰间那柄暗红色纹路的长刀,还有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星光宝石的戒指。

诺诺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暗红色的长贴在脸侧,雨水顺着梢往下滴,睫毛上挂着水珠。她的嘴唇在翕动,没有出声音,或者声音被雨声吞没了。她看着这个陌生男人的腰侧,那里挂着一枚执行部的名牌,被雨水冲刷得亮。

“retgfei”,不是那串她熟悉的拼音,是那个被学院正式刻在铜牌上的属于“精英”的英文注册名。

路明非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看着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那张阴柔的脸。他没有犹豫。枪从风衣内侧的枪套里滑出来,抵住那个男人的额头。那把格洛克的枪身被他握了很久了,金属被体温捂得微热,雨水打在枪管上,顺着膛线往下流,在扳机护圈处汇聚,滴落。保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掉了,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指腹压着金属,没有扣进去。

“你是谁。”路明非的声音不大,被雨声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一个人在水底说话,每个字都被水泡软了,变形听不太清的音节。但他的枪口很稳,稳到哪怕手臂上挂着一个人、哪怕从桥上摔下去、哪怕这整座高架桥在他脚下崩塌,那根枪管也不会偏离面前这张脸一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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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看着路明非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星光宝石戒指。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被卡在了某个地方,不出来。

诺诺往前迈了半步。她从那个男人的身后探出来,红色的长被雨水黏在颧骨上,嘴唇白。她的手指扣着那个男人的肩膀,指节泛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不会断的绳子。

“路明非?”她在喊。

路明非的眼睛没有动,但还是看见了那个红女孩的脸。诺诺。不,不是“诺诺”,是他认识的“诺诺”。那张脸和林晚照档案里那张附在“关于陈墨瞳同学执行部观察期评估报告”右上角的证件照一模一样。红,白肤,嘴唇微抿,下巴微抬,眼神里有那种独属于她的带着一点不耐烦的亮光。

但诺诺正在金色鸢尾花岛上修习新娘课程。学品酒,学插花,学在晚宴上得体地微笑,学怎么把自己活成一座精致而不透风的庄园。她不在高架桥上。不在暴风雨里。不该出现在一个浑身带伤的男人身后,不该用那种眼神看着另一个人。

路明非看着那个男人瞳孔里自己那张在路灯下被切割成明暗两半的脸,看着那个红女孩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死死扣住那个男人肩膀的泛白的指节,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正在翕动的、不出声音的嘴唇。他不需要再看了。他见过太多次那张脸了——镜子里。

谁会相信这种故事呢?追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的幻影,追过了无数条不可能存在的巷子,追进了一个不存在的暴风雨,然后遇到了另一个自己。这种老套的故事拿去投稿,连校报的边栏都不会登。路明非想。

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暴雨中不算响。被风撕碎了,被雨砸扁了,被桥面上那层薄薄的积水吸收了大部分能量。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在这声闷响中猛地缩了一下,像一群被惊扰的虫子在灯亮起的瞬间往阴影里挤了挤。然后它们又涌出来了,更多的,从桥面那一头,从护栏外侧,从路灯照不到的、正在崩塌的黑暗里。

那个男人的头微微向后仰了一下。血从他的额头上喷出来,溅在路明非的脸上,温热的,混着雨水,顺着他颧骨的轮廓往下流。他的身体向后仰去,靠上了桥栏杆,铁管出一声沉闷的、被重物撞击的响声。

他抬起头,血流进眼眶,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着路明非,瞳孔里有光,不是愤怒,不是怨恨,像是一个人走夜路走了很久,终于看见前面也有光,但那光是大运车灯,来不及躲了。他的嘴唇又翕动了一下,这一次出了声音,很轻,被雨声碾过之后只剩破碎的音节,像一段没录好的磁带,像是某个词的尾音。路明非没有听清。

诺诺的尖叫被掐断在喉咙里,被那个从路明非手中转过来的枪口打断的。黑色的枪口指向她的眉心,距离不到半臂,她甚至能看见膛线末端那一点刚被火药烧过的暗黄色的痕迹。她的右手还握着那个男人的肩膀,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起来了,五指张开,像要挡那道还没射出来的光。挡不住的。

“你也是假的。”路明非的声音很平,像一个人在下雨天读一本不用动脑子的书,每一个字都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面前这个女孩能听见。

“诺诺在岛上。”

她正在学插花、学品酒、学在晚宴上得体地微笑。她不会在暴雨夜的高架桥上,不会浑身湿透,不会从另一个男人身后探出头来。不是诺诺,不是。是幻影,是和那条巷子里那个校服背影一样的东西。是记忆在雨水中浸泡太久之后长了霉斑的、变了形的倒影。

她是假的。他也是。

路明非扣动了扳机。

枪口没有火光,被雨水浇灭了。子弹出膛的闷响被风撕碎,那个红女孩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下。她倒下的时候手指还没有松开手,带着那个浑身是伤的男人一起,两个人顺着栏杆滑下去,叠在一起,血从她的额头涌出来——

路明非没有再看了。他把枪插回风衣内侧的枪套,把刀收入鞘中。暗红色的纹路在刀身上最后一次亮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路明非走向桥面的另一端,黑色风衣的下摆在暴雨中缓慢翻飞,像一面被撕了一半还没有完全落地的旗。身后是高架桥,是被雨水浸泡的、正在变模糊的两道身影,那些还在雨幕中缓慢蠕动的灰白色影子。他的靴子踩在积水里,出细碎规律的水声,像是在数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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