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您是说这个吧。”
他伸出手,从贴身的衣襟里,缓缓掏出了一只做工精致、却已经有些陈旧的香囊。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香囊上的绣花,动作轻柔。
“这是过去白芯师姐曾赠与我的一副香囊。”沈方舟低头看着手中的物件,眼神怀念:“虽然家族覆灭,虽然我已非昔日沈家公子。但我念及师姐当年的情谊,不敢相忘,便日日夜夜带在身旁,贴身收藏。以此,来祭奠那位故人。”
碧青看着那只香囊。她不曾记得白芯有过这样的东西,虽然味道是一样的。但是……
“何时所赠?我怎么不知道白芯给过你这个?”碧青冷冷质问。
“时隔多年,我也不记得具体是哪一日了。”
沈方舟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回忆:
“具体是何时,我也不记得了。大抵……是在镜湖城心魔出现的前段时间吧。”
他抬起头,看着碧青,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特使大人虽然与白芯师姐交往莫逆,但毕竟也不是日日都在身边,自然也不会知道这些私密的小事。或许师姐当初只是随手一赠,并无他意;又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不知何时偷偷留下的。虽然斯人已逝,但我念及师姐当年的同门情谊,又感念她的善良,不敢相忘,便一直贴身带着,以此警醒自己要做个好人。”
“但无论如何,这也是我如今唯一的念想了。”
他说的合情合理,换作旁人估计已经相信了。
但是碧青不相信。
碧青太清楚白芯了。以白芯那外柔内刚、极有原则的性格,绝不可能私下赠送男子这种带有暗示性的贴身之物,更何况是她一直想要避开的沈方舟!最重要的是,那段时间,碧青作为一条小青蛇出门在外几乎都是跟白芯一起的!
白芯见没见过沈方舟,给没给过东西,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他在撒谎。
碧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当场拆穿。在这灵皇阁的腹地,此时翻脸并非明智之举。
……
穿过层层回廊,两人来到了一处幽静雅致的院落。
“静心苑内都是贵客住的地方,给特使大人您安排的是最好的房间。”
沈方舟推开院门,介绍道:
“此外,院内还布有聚灵阵,备好了上等的灵果与灵茶。您有任何需求,只需捏碎传讯符,方舟随叫随到。”
碧青点了点头,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瞥了一眼隔壁那座同样气派的院落。
那里隐隐传来几股不弱的气息。
“那隔壁住的是谁?”碧青问道。
“隔壁啊……”
沈方舟笑了笑,说道:
“隔壁是中州来的顾家。他们也是与您一样,是奉了剑仙谕令,想来求取‘葬心龙泪’的。不过因为东海封闭,他们也被暂时安置在这里。”
“顾家?”
碧青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她想起了那个名叫顾玥的女孩。
在中州正道大会上,那个身为顾家天骄的少女,生得绝美,性格却刚烈如火。面对剑仙大人的威压,那些老一辈的宗主都唯唯诺诺,唯有她不卑不亢,敢于直言,甚至敢把天下的未来扛在肩上。
那次之后,顾玥就给碧青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不知道这次来的是不是她,有时间得去拜访一下。”
碧青心中暗想。
“那方舟便不打扰特使休息了。”沈方舟识趣地退下,贴心的关上了院门。
“多谢沈执事。”
关上院门,柳歆前去收拾行李,而碧青开始整理纷乱的思绪。
这灵皇阁里,似乎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与阿鸾记忆里的那个宗门完全不同。
从初遇的卫峥,到江柔,再到如今的沈方舟。那些曾经的故人如今再次相见,却都已经是物是人非。
按掌门任天行所说,因为魔族善于攻心,利用人性与心底里的欲望作为突破口。所以在东州,为了生存,所有人必须“修心”,必须摒弃情感,以免引来魔物,甚至不仅自己入魔,还会连累他人。
所以在东州的很多地方,尽量不能表现情感,以免影响他人。
碧青想起了当初在凌霄塔顶的柳飞霜。她封闭了自己的感情,斩断了与尘世的羁绊,只为了让剑心通明,不让魔君有丝毫可乘之机。
可是,她是仙人。她拥有通天彻地的修为,拥有坚如磐石的道心,她是为了天下苍生主动选择了这条孤独的路。
但这里是凡间。这些普通的凡人,或者是像卫峥、江柔这样的修士,他们真的可以完全封闭自己的感情吗?
退一万步讲,灵皇阁真的有什么逆天的秘法,可以让人心在保留人性的同时,变得绝对理智与冷漠吗?
碧青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以她对魔气的了解,情感这东西,就像是洪水。堵不如疏。单纯的压抑和禁止,并不能让它消失,只会让它在黑暗中发酵、变质,最后变成更可怕的东西。
回想起一路以来的见闻。
卫峥,重走剑仙大人的成仙之路,如苦行僧一般一路传道,但是却依旧因为柳歆的的一句非议而愤怒,也会因为剑仙大人附身到她身上而感到嫉妒。
江柔,她加入了肃清司,成了冷血无情的杀手,对目标毫不留情,她心中对魔物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化作实质,与柳歆对决的时候,更是招招致命,那股戾气,已然化作了实质。
沈方舟,他看起来最像一个大彻大悟的浪子,但是他撒谎了。他拿着不知来路的香囊,编造着并不存在的故事,眼底深处藏着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贪婪与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