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三年七月十八夜,长安。
高靖站在安远门城头,望着城中七处火头映红的夜空。东市的胡饼铺烧得最旺,火光照亮了半条街,将对面茶摊的幌子映得像一面血旗。他没有立刻下令救火——火是槐安点的,但火也是槐安暴露的坐标。每一处火头,都是一个暗朝据点的位置。七处火头,七处据点。烧了便烧了,烧完了,地基还在,暗道还在,那些没有被烧死的人还会从地道里爬出来。
他等的就是他们爬出来的时候。
“传令。金吾卫封锁安远门至龙原所有路口,左武卫围住东市、太常寺、西市三处火场,右武卫围住延寿、平康、崇仁、安兴四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豹骑的弩矢,落点精准,“豹骑暗哨,全部压上暗道出口。从地道里爬出来一个,拿一个。不要杀,要活的。”
副将抱拳应下,转身大步离去。高靖回过头,望着龙原的方向。晨雾已散,龙原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终于露出了脊背。他知道周朗晔的替身已钻进了龙原南麓的密林。他也知道,密林边缘那块显眼的岩石上,放着一只锦盒。他没有让人去取那只锦盒——那是陛下要的东西,他不碰。
“高尚书。”身后传来脚步声。太子周载穿着监国的储君冠服,登上了安远门城头。他的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目光沉静。
高靖躬身行礼。“殿下,七处火头已全部围住。暗道出口,豹骑暗哨已全部盯死。周朗晔的替身在龙原南麓,臣的人看着他钻进了密林,没有跟进去。”
周载点了点头。“周朗晔本人呢?”
“一刻钟前,一骑枣红马从安远门方向入城,马上的人穿着灰布棉袍,头戴破斗笠。臣的人远远认出了他——是周朗晔本人。他没有回雍国公府,往皇城方向去了。”
周载沉默了片刻。周朗晔往皇城方向去了,不是回他的国公府,是去东宫。他将自己当成了饵,现在饵用完了,他要去见收网的人。
“高尚书,这里交给你。孤去东宫等他。”他转身走下城头,脚步不疾不徐。火光在他身后燃烧,将他的影子投在安远门古老的城砖上,拉得很长很长。
东宫,书房。
周载坐在书案后,面前放着高靖昨日送来的那本名册。数十余个名字,数十余个“疑”字。今夜,这些“疑”字将一个一个地变成“确”,或者一个一个地变成“亡”。他没有等太久。两刻钟后,内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殿下,雍国公求见。”
周朗晔走进来时冠服整齐,没有被捆,没有被人押着。他穿着雍国公的品服,头上戴着国公的冠,腰间系着国公的玉带。他的面容与周载在年节大朝会上远远见过时没有太大变化——白净,微须,眉眼间带着代北人特有的棱角,但那股棱角被数年的圈禁磨去了锋芒,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圆润了,却也露出了石纹深处更硬的东西。
他走到书案前,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跪下。“罪臣周朗晔,叩见太子殿下。”
周载看着他。“你起来说话。”
周朗晔没有起来。“罪臣以身为饵,诱槐安全员皆动。今槐安之网已全张,罪臣之饵已用尽。罪臣前来,非为请功,是为请罪。罪臣在雍国公府数年,与苏治暗通款曲,与槐安虚与委蛇,收槐叶,收密信,收安远门的暗道地图。这些事,罪臣做了。罪臣不辩。罪臣只求殿下将罪臣拿下,以安天下之心。”
周载沉默了很久。窗外长安的火光还没有熄灭,将书房的窗纸映得一明一暗。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周朗晔抬起头。“从父皇废罪臣为雍国公那一日。那日父皇将罪臣叫到御书房,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朕废你,是保你。’第二句——‘你母亲的娘家在代北,朕不能用你,但朕也不会让别人用你。’罪臣当时不懂,后来懂了。父皇废了罪臣,罪臣便不再是皇子,只是一枚弃子。一枚弃子,没有人会防备。槐安不会,苏治不会,暗朝不会。他们都以为罪臣是长安城里最容易咬钩的鱼。罪臣便做那条鱼,咬了他们的钩,让他们把罪臣往他们想要的地方拉。他们拉得越用力,他们的手便伸得越长。手伸得越长,便越容易被看见。”
周载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一下。“槐安的手,你看见了多少?”
“全部。安远门的暗道图,是罪臣从郑主簿手中一点一点套出来的。七处据点的位置,是罪臣从苏治与槐安的往来密信中一封一封拼出来的。槐安本人的真实身份,罪臣也查到了——他不是东市胡饼铺的安掌柜,安掌柜只是槐安的面具。真正的槐安,是太常寺从七品主簿郑明远。”
周载的瞳孔微微收缩。郑明远,郑主簿。那个在太常寺坐了数十年冷板凳、以协办郊祀为名出入安远门、替槐安织了整张网的人——他就是槐安本人。安掌柜只是他的替身,是他在长安数十年来一直戴着的那张脸。真正的槐安,从来不在东市卖胡饼。他坐在太常寺的值房里,将暗朝在长安的网一根线一根线地织了数十年。
“郑明远现在何处?”
“今夜太常寺火起时,他从安远门瓮城值房离开,走暗道回到了太常寺。罪臣的人最后看见他时,他正站在太常寺档案库的火场外,望着那些烧成灰的卷宗。”周朗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太常寺后园的一座枯井。那座枯井,是暗道真正的总出口。”
周载站起身。“来人。”
内侍推门而入。“去告诉高尚书,真正的槐安是太常寺从七品主簿郑明远。他此刻在太常寺后园枯井中。让高尚书亲自去,把人带回来。孤要活的。”
内侍领命而去。周载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周朗晔身上。“你起来。孤不绑你。你以身为饵,替大夏钓出了暗朝在长安数十年织就的整张网。这份功,孤会替你记着。但苏治与你暗通款曲,你收了他的密信,收了他的槐叶,这些事你也确实做了。功是功,过是过。孤不会替你做主。等父皇从洛阳回来,你自己向父皇请罪。”
周朗晔叩。“罪臣明白。”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退到一旁。窗外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高靖的人已开始一处一处地灭火了。火灭了,烟还在,一缕一缕地升上长安的夜空,像无数根被烧断的线,在风中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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