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后园,枯井。
高靖亲自带着豹骑暗哨围住了井口,他没有让人立刻下去。暗道里什么情况,如今没有人知道。郑明远在下面待了数十年,对暗道的每一处拐角、每一个岔口、每一间暗室都了如指掌。豹骑的暗哨下去,是给他送人头。
“拿烟来。”
副将将一只装满艾草和湿柴的铁桶吊入井中,点燃。浓烟从桶中涌出,沿着暗道的甬道无声蔓延。艾草是豹骑专门配制的,烟浓而呛,却不致命。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井底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高靖举起右手,井口的暗哨同时拉紧了手中的绳索,那是捕网,是豹骑用来生擒敌方斥候的特制网具,以牛筋绞成,网眼极密,罩住人之后越挣越紧。
咳嗽声越来越近,一只手从井壁的暗道口伸出来,攀住了井沿。那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没有握刀的老茧,只有长年握笔磨出的一层薄茧。
郑明远从暗道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头散乱,脸上被烟熏得乌黑。他攀住井沿的手在抖,被烟呛得失去了力气。
高靖站在井口,低头看着他:“郑主簿,本官是兵部尚书高靖。你织的网,本官一张一张替你收了。东市胡饼铺、太常寺档案库、西市赌坊、延寿坊当铺、平康坊妓馆、崇仁坊粮铺、安兴坊客栈,七处火头,七处据点,全部起获。暗道三条,全部封死。你的人,从暗道里爬出来一个,本官拿一个。安远门的三十六人,全部拿下。周朗晔的替身,在龙原南麓被生擒。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郑明远攀着井沿的手指一节一节松开。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望着井口那一小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他在这座枯井里上上下下数十年,从隆裕二十二年入长安的那一日起,便在这座井里织他的网。今夜,网收了,他爬出来了。
“高尚书。罪臣只有一事请教。周朗晔……是什么时候开始替你们做饵的?”
高靖没有回答,郑明远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干涩,像算盘珠落在木案上,又像蝉被掐住了翅膀时出的最后一声嘶鸣。
“罪臣明白了,他从一开始就是饵。他收苏治的槐叶是饵,收罪臣的密信是饵,让罪臣替他清刘德的欠债是饵,配合罪臣全员皆动是饵。他做了数年的饵。罪臣织了数年的网,织到最后,网住的不是他,是罪臣自己。”
他的手指彻底松开了井沿。豹骑的捕网从井口落下,将他罩住。牛筋网绳收紧,将他裹成了一只茧。高靖看着暗哨将郑明远从井中吊上来,转过身,望向长安城中正在熄灭的最后一处火头。烟还在升,一缕一缕,像无数根被烧断的线在风中飘散。
隆裕三十三年七月十九,长安,东宫。
周载坐在书案后,面前放着高靖连夜送来的收网清册。七处据点,全部起获。暗道三条,全部封死。
槐安手下落网者六十三人,其中包括安远门守将刘德、西市赌坊东家、延寿坊当铺掌柜、平康坊妓馆老鸨、崇仁坊粮铺账房、安兴坊客栈店主。
郑明远本人、周朗晔的替身,生擒。七处火头,烧毁民房若干,百姓无一伤亡,火起之前,郑明远的人暗中将七处据点周边的百姓以各种理由支走了。槐安要的是乱,不是屠。他要长安乱起来,让那些藏在水面下的势力趁乱浮出,而不是让长安变成一片焦土。
周载将清册合上,放在案角。隆裕帝的旨意昨夜便到了,高靖的豹骑在收网,隆裕帝的旨意也在收网。旨意只有八个字:“网已收,鱼入篓,善后!”他将这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铺开一张空白的奏折,提笔蘸墨。
“儿臣叩禀父皇:槐安之网,已全部收拢。犯郑明远生擒,从犯六十三人就擒。周朗晔以身为饵,其功其过,儿臣不敢擅断,伏请父皇圣裁。长安城中,人心渐安。父皇在洛阳,儿臣在长安,老五在杭州。大夏的天,塌不下来。”
他搁下笔,将奏折封好,交给内侍。
“六百里加急,送洛阳。”
隆裕三十三年七月二十五,杭州别院。
周景昭同时收到了两份急报。第一份是影枢从长安来的——槐安落网,朱雀计划覆灭。郑明远生擒,从犯六十三人。周朗晔以身为饵,自缚于东宫。第二份是周昱从淮阳来的,极短,只有一行字:“蝉鸣尽了。”
周景昭将两份急报并排放在案上。老四,那个被废为雍国公、圈禁在府中数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最容易咬钩的鱼的皇子,却把自己变成了饵。
他从一开始就在演戏,配合收苏治的槐叶、收槐安的密信,让槐安替他清刘德的欠债是演,配合槐安全员皆动也是演。演了数年,演到槐安把整张网都织完、把所有的触角都伸出来、把长安七处据点同时点燃——然后他反手一刀,将整张网连网带蜘蛛一起端到了太子面前。
谢长歌将急报一一看完,折扇在掌心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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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我们都看错了周朗晔。他不是蝉,他是捕蝉的那只手。”
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这一刀,捅的不仅是槐安,也是苏治。苏治与他暗通款曲的那些密信、那些槐叶,现在全部成了苏治结交藩王、图谋不轨的铁证。
苏治称病了数月,这一刀下去,他的病不用再装了。四皇子一系,从苏治往下,会被全部打散。”
谢长歌的折扇停住了。
“还有蜀王。槐安的网收了,长安没有乱。蜀王在梓州等的那阵风,永远不会吹过来了。莲华教说‘夏至蛇出洞’,蜀王回‘不做第一条蛇’。现在蛇洞外面,鹰还在盘旋。郭崇韬的剑阁驻军是鹰,许荣的凉州边军是鹰,王爷的影枢是鹰。三条鹰在洞口等着,蜀王这条蛇,怕是要在洞里待一辈子了。”
周景昭望着窗外运河的水色。处暑已过,秋凉渐生,运河的水位落到了夏秋之交的最低点,柳树的根须露出更多,像无数根手指紧紧抓着湿润的泥土。
“越王呢?”
“越王令收回了抽屉。越州都尉昨日离开越王府时面色如常。白鹤依旧。”谢长歌的折扇展开摇了摇,“越王是最聪明的。他收了王爷的银子,也看见了周朗晔的下场。以身为饵,听起来壮烈,但饵终究是饵。周朗晔这一局赢得漂亮,但他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太子替他记了功,但太子不会替他做主。他的命运,握在陛下手里。越王看见了这一点,所以他把令牌收回去了。”
周景昭从案上抽出一份空白的奏折,铺开。他给隆裕帝写了一道折子。
“儿臣叩禀父皇:长安网收,槐安落网。儿臣在杭州,运河水位渐落,柳根露出,抓紧泥土。承宁站桩已能站半个时辰,安歌的木蝴蝶完好如初。儿臣一切安好,父皇珍重。”
他搁下笔,将奏折封好,交给廊下候着的徐破虏。
“用驿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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