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鉴定报告一出来就送到了林霓和付远野手里。
支持亲缘且亲生关系的结果并不出人意料,经过一个晚上,林霓也一点一点消化掉了前一天所发生的事情。
她好像知道付远野同意做鉴定是为了自己,面前的这个孩子让她陌生又熟悉,可是林霓却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一个儿子是一件突兀的事情,就好像如果她没有失忆,如果没有发生那场被她遗忘了的意外,那她就该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点一点长到那么大。
而她的孩子,也好像本该就是这副模样。
遗憾的是她忘了。
她连自己的孩子都忘记了。
“远……野。”
房间里,林霓有些艰难地喊出这个名字,却发现自己好像有着肌肉记忆,再说出口时,是那般顺理成章和流畅,“远野。”
“嗯。”付远野应了她的每一声,“我在,妈。”
林霓几乎喜极而泣,弄丢了记忆这么久,她终于找到了像是从前的熟悉感觉,和当初她不知道怎么的就会做放满补脑馅料的酥饼一样,习惯被打开了一个口子,于是接下来都变成了顺理成章。
林霓丢失了记忆,可她的记忆以另一种视角存在付远野这里。
付远野从他有记忆开始,说着他们一家三口的一切。
他说起小时候第一次考第一时收到的她和父亲送的第一艘电动帆船;说起因为不爱说话,她和父亲围着自己急得团团转,以为生了一个哑巴小孩;说起夜深时父亲会给他们母子上地理课,总是说着说着她就抱着自己睡着了,而当时还小的自己却还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个时候父亲总会给母亲盖好被子,然后抱着他悄悄出门去看星星月亮和潮涨潮落;
他说着林霓爱看的电视剧,爱吃的食物,爱哼的歌,说起她和父亲相处时连岁月都温柔的点点滴滴。
付远野没有避讳什么,他讲到父亲因病去世,家里只剩他们相依为命,讲到四年前那场海难,然后停了下来。
他讲了一切,唯独没有讲失去父母后的自己,
他轻轻笑了笑:“还有很多事,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林霓沉浸在这些巨大的回忆里,努力去想象出一个幸福却逢遭巨变的家的同时,没有忽略付远野刻意跳过的那四年空白。
“后来呢?你呢?家里只剩你自己了,这几年你都是一个人吗?”林霓的语气有些紧张担忧。
付远野喉结滚动,努力咽下喉咙里那些疼:“后来两年我在家……有一天遇到了喻珩,就不是一个人了。”
付远野抬头看喻珩,眼神很柔:“再后来上了大学,就到现在了。”
林霓顺着他的目光看喻珩,眼神颤动,更想问那之前两年呢,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呢?
喻珩静静地听着,感受到两个人千言万语也说不尽的视线,忽然轻轻开口。
“林姨,”他对林霓说:“付远野一直在找你,这几年,一直是。”
他过得不好,休学、孤独,坐船有了PTSD,心里的伤痛再没有人可以诉说。
他找了你很久,久到这四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扯到最极致的长度。
喻珩的这句话好像点开了平静的气氛,点醒了恍惚的林霓。
“对不起……”林霓情绪忽然崩溃,眼里忽然涌出泪水,带着难以估量的遗憾和心疼,“对不起。”
对不起之后的话林霓没有说完,可付远野明白她是在对不起自己的遗忘。
她痛心地看着付远野,将他的模样仔仔细细看进自己的心里,她问着,又像自言自语:“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你怎么找到宁市来的啊,有没有人欺负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你都长那么大了啊……我、妈不是故意不回家的,妈忘了很多事……”
“我知道,妈。”付远野听到她话里的某个字,垂下眸,一个一个问题回答,“我二十一了,不辛苦,我过得挺好,每天都很好。我现在在宁大上大学,学校和专业都是我喜欢的,没人欺负我,也没吃苦,我过得很好。”
他重复了好几遍自己过得很好,好像生怕她不信。
林霓怎么会不知道付远野是不想让她担心,她痛心疾首,她这样好的孩子,她当年怎么就一不小心丢下他一个人了。
喻珩看着面前终于相认的母子,悄悄从房间里退了出来,病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喻珩站在房间门口轻轻捂住自己的心口,长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奶奶和周淼相认的时候他不在场,如今亲眼见证了付远野和林姨重逢相认的场景,生离之苦的震撼更加直观。
但他却并不陌生这些,因为他八岁的时候就经历过这些。
“今天我们家大忙人怎么有空给妈妈打电话啦?”
电话里传出秦如温的声音,喻珩才意识到自己把电话拨了出去。
他找了一个会议室,慢吞吞地趴在桌子上。
“妈妈。”
“怎么啦,我们小宝怎么好像不开心?”
“没有。”妈妈好像总是能听出他的情绪,喻珩看着他呼出的气在桌子上结成一层雾,三个呼吸后,“妈妈,对不起。”
电话那头一顿,秦如温的语气凝肃了一些:“发生什么事了,和妈妈说,不害怕。”
“……没发生什么,只是想起小时候的事。”喻珩语气听起来乖乖的,却很轻,“想到如果我当时没有赌气跑出去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了……你们那个时候一定很伤心,对不起妈妈,我小时候不乖,让你们担心了。”
秦如温沉默了很久,然后叫了一声喻珩的大名。
“如果你说对不起,那因为工作没办法陪你过生日的妈妈和爸爸,因为要给你准备惊喜而没有准时去接你的姐姐,我们是不是也有错呢?”
喻珩摇头:“不是的。”
“可是你说你自己有错,那我们就也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