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之子,万载一问
潮汐声一息一息,如巨神缓慢的脉搏。
无尘的问题落入门扉前的紫金雾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老雷沉默着,那道苍老疲惫的执念仿佛已随潮汐退入门扉深处,再无回应。
无尘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门扉上那一道深可见底的裂痕,望着裂痕中奔涌了一万七千余次潮汐、至今不曾止歇的金煞洪流,望着那些已黯淡到几乎无法辨认的残损符文——每一道符文中,都浸着一个人的命。
他问那句话时并没有太多指望。
他只是想知道,那位父亲提起时眼中会有光亮的故人,在做出那个“不带他”的决定时,是怎样的心情。
然后,潮汐声变了。
不是减弱,不是停滞,而是——分开了。
那奔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紫金洪流,自裂痕中央缓缓向两侧推移,如帷幕拉开,如海水分道。洪流之下,露出的不是门扉后的黑暗,而是一道极浅、极淡、几乎要与周遭金煞雾气融为一体的……影子。
那不是人。
那是一道残留的剑意。
没有剑形,没有锋芒,甚至连“意”都稀薄到随时可能消散。它只是安静地悬浮在裂痕深处,如一片沉在深潭千年的落叶,忘记了飘零,也忘记了归处。
但它出现的那一刻——
无尘体内膻中穴的暗金熔炉,骤然静默。
那从入矿以来便从未真正平息过的贪婪与渴望,此刻竟如遇天敌,蜷缩成一团,连脉动都压到最低。
无尘没有察觉。
他所有的感知,都在那一道剑意上。
那剑意没有指向任何人,没有锁定任何人,甚至没有“存在”的主动意识。它只是……停在那里。停了一万年。
然后,剑意微微一动。
不是苏醒,是……认出。
无尘听见老雷的声音,前所未有的疲惫,前所未有的轻。
“他还是留了一手。”
老雷顿了顿,似在苦笑,又似叹息。
“他说,若来的是剑阁后人,便将第一道遗剑传下,继承封门之责。若来的是寻仇之人,便将第二道遗剑显化,就地诛杀,不留后患。若来的是……”
它没说完。
那道剑意缓缓动了。
不是攻击,不是传承,只是——靠近。
如垂暮老人抬起颤抖的手,辨认故人遗容。
无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动。那道剑意没有压迫,没有威凌,甚至没有任何力量波动。它只是“看”。
看了很久。
久到潮汐声恢复了流动,久到紫金雾海重新合拢,久到小鱼儿怯怯地喊了一声“哥哥”——
剑意退回了裂痕深处。
却在退回之前,轻轻触碰了无尘的眉心。
没有痛楚,没有传承,没有醍醐灌顶的顿悟。
只有一句话。
不是声音,不是意念,是比那更古老、更直接的……刻入魂魄。
——你不是他。
——但你身上有他的眼睛。
无尘瞳孔骤缩。
他猛地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他们望向自己的眼神。想起他们望向彼此的眼神。想起他从不敢追问的身世。想起他从小便觉得、却从不敢承认的那一丝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