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她,扎马步时构筑的平静出现一丝裂纹。几天前,海市那套公寓里的黑暗中,她像一尾沉默而饥渴的鱼,带着一股近乎绝望的狠劲。她想榨干他,从身体到情绪,进行一场空前的掠夺。可惜,她没那个能力。她的激烈里透着慌不择路,她的索取底下是深不见底的虚空。他在黑暗中配合,甚至引导,心里却冷眼旁观,像看着一场与己无关的演出。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下周别来。告诉她,意味着承认她的“来”对他构成某种需要被调整的安排,意味着给予她干涉自己行程的资格。沉默是更高效的壁垒。当她兴冲冲或气冲冲地扑向那扇无人应门的空间时,那扑面而来的缺席感,才是他最简洁、也最残酷的回应。
只是谭笑七猜不到当钱景尧被刺杀的消息传到钱乐欣耳朵里时,她会消耗多少灵感,才能产生出把谭笑七和这桩惊天大案牵连到一起的遐想。
不是有句广告词吗,人类失去联想,世界将会怎样。
窗外,海市的天空澄碧透透,飞机即将把他带往北方,带往另一张由人情、利益、过往与算计交织而成的巨网。而身后这个夜晚,连同那几个女人形态各异的告别,还有钱乐欣在黑暗中徒劳的抓握,都将被折叠进三万英尺之下,成为下一次起飞前,可供独自咀嚼的熟悉的风景。
飞机引擎的低鸣在耳边持续,像极了两年半前那个夏夜,窗式空调转动的声音。谭笑七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余光里,王小虎正把脸贴在舷窗上,看着云层在下方铺成雪原,她第一次坐私人飞机的兴奋,单纯得有些刺眼。
这种刺眼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昨天傍晚。
魏汝之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身深夜的寒气。他把那只黑色皮箱放在谭笑七桌上,动作很轻,却像投下一块巨石。
“都在里面了。”老魏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里是整日奔波的疲惫,“最重要的是这个。”
他戴着手套,从袋子里取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躺着一枚戒指。很细的银圈,边缘已经有些黑,戒面是一弯极小的月亮,嵌着一点早已暗淡的蓝,内圈刻着duytoqs。谭笑七没有碰它,只是看着。不需要鉴定,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两年半前的夏天,那个站在他卫生间里的年轻女人,潮湿的头贴在脖颈上,手指上就戴着这枚小月亮。
秦时月。月光一样短暂,也像月光一样凉的名字。她当时不肯听谭笑七的劝告把衣服穿上,固执地告诉他说,如果有一天她失踪了,那么这枚戒指就是她的身份认证,
“宿命。”后来谭笑七婚礼那天,这个词突然击中了他。
觥筹交错间,杨一宁挽着他的手臂,警服在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她正微笑着接受亲友们的祝福,侧脸的弧度优雅从容。一切都完美得恰到好处。可就在某个瞬间,谭笑七看着香槟杯里上升的气泡,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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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半生,像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总也绕不开“王英”这个名字。
丝线的一端,他应王英的邀约来到海市在中兴公司上班,渐渐和王英势不两立。
丝线猛地一扯,把他拽到了巴塞罗那的小旅馆,王英妻子的不逊惹恼了谭笑七,愤怒之下他扯光了她的衣服,拍了照。
丝线回旋,又把他拉回海市湿热的午后。王英宽大的办公室里,陈明又惹恼了她,他照着对王英妻子同样施为。
然后,丝线骤然绷紧,勒回o年那个夏夜,卫生间里站着秦时月。水汽氤氲中,年轻的身体像一尊易碎的瓷器,只有那双仿佛穿透他的眼睛,和手指上那枚幽幽光的小戒指。
丝线最后轻轻一收,把王小虎带到了谭家大院。女孩的眼睛清澈,他看着她,有时会想,这算不算“自投罗网”?
而当他牵起杨一宁,王英另一个“过去式”的手时,那荒诞感达到了顶峰。他最终给予承诺的,兜兜转转,竟然还是与那个名字曾经相连的女人。和其他女人不同的是,王英的这位过去式,在王英手里救了他的命。
飞机颠簸了一下,穿过一片气流。
王小虎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云海真好看!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谭笑七回过神,对她笑笑:“嗯,快了。”
他望向窗外,无垠的云海在阳光下璀璨夺目,平坦得像可以一直走下去。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是逃不开的。那些散落在巴塞罗那小巷、明珠大厦办公室、荣泰楼卫生间的碎片,那些愤怒、屈辱、茫然与最终无奈的碎片,都被那枚小小的银质戒指串了起来。
那不是巧合。
那是他必须背负的,前半生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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