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章没动这笔钱。他在账本新的一页写下:“赵海公司,安全手册报酬,元。待存:陈玉芬住院基金。”
写完,他算了算。够住几天院?五天?六天?不够。那就继续攒。
夜里,他梦见年轻时的陈玉芬,扎着两条麻花辫,在学校门口等他下课。梧桐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她踩在落叶上,哗啦哗啦走过来,笑着说:“明章,回家吃饭了。”
他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块。
第二十六章满月
六月,莉莉放暑假。
杜宇请了假,带女儿来广州。这是儿子工作后第一次不是过年回来。杜明章去火车站接,看见莉莉冲出闸口时,差点没认出来——长高了,瘦了,辫子剪了,换成齐耳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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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她扑进怀里,还是那个爱撒娇的小女孩。
“哎。”杜明章接住她,像接住一颗小小的太阳。
陈玉芬在家等了整整一上午。菜热了两遍,沙套罩了又取,最后索性坐到小区门口的石墩上。莉莉远远看见,跑过去抱住她:“奶奶我想你!”
“奶奶也想你。”陈玉芬摸着孙女的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四十平米的小屋挤了四口人。折叠床支在客厅,杜宇和莉莉打地铺。杜明章睡沙,陈玉芬睡里屋。门开着,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莉莉说:“爷爷,我给你跳舞。”
她在客厅中央踮起脚尖,旋转,伸展。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她纤细的身影上,像舞台追光。杜明章坐在沙上看,想起三年前,国家大剧院实验剧场,也是这个身影,也是这段舞。
“爷爷,明年我还来。”
“好。”
“你们也要去北京。”
“好。”
杜宇靠在墙边,沉默地看着父亲。他鬓角全白了,背比以前更驼,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坚定,像有什么东西永远不会被生活压弯。
“爸,”他开口,“房贷那个事……”
“钱给你了就别想太多。”
“我不是说钱。”杜宇停顿,“我是说,谢谢爸。”
杜明章没回答。窗外的月亮移到中天,又大又圆,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
“我小时候不懂,”杜宇说,“为什么您对学生比对我还有耐心。后来懂了,您不是偏心,是觉得老师这个身份,比父亲这个身份要担的责任更重。”
他顿了顿:“您现在退休了,可以只当父亲了吧?”
杜明章看着儿子。三十八岁的男人,鬓角也有了白,问出的话却像八岁时的那个小男孩——等爸爸下班,等爸爸辅导作业,等爸爸夸一句“做得好”。
“我一直在当父亲。”杜明章说,“只是这个身份,不需要工资。”
杜宇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那天夜里,所有人都睡了。杜明章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远处珠江上航行的船。他想起父亲,那个邮递员,骑着永久自行车,驮着五个孩子的未来。
他想起年,他第一次站在讲台上,手心全是汗。底下四十五双眼睛看着他,他结结巴巴地说了第一句话:“同学们好。”
他想起年,杜宇考上大学,他送儿子去北京。绿皮火车,小时,硬座。杜宇靠在窗边睡着,他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儿子身上,一夜没合眼。
他想起o年,陈玉芬确诊类风湿,他握着医生的手问:“能治吗?多少钱都治。”医生说:“尽力。”他说:“好。”
烟燃尽了。他掐灭烟头,转身回屋。
月光还亮着,照在拥挤的客厅、熟睡的儿子、踢开被子的孙女身上。照在账本上,那页写着“陈玉芬住院基金:元”,旁边用红笔加了一行:“还差很多。”
没关系,他想。差很多就慢慢攒,日子还长,账可以一页一页翻,路可以一步一步走。
窗外,满月悬在孤城上空,照见每一扇窗户里的人间。有人在梦乡,有人在漂泊,有人在深夜里计算明天。
杜明章躺回沙,闭上眼睛。耳边是莉莉平稳的呼吸声,像小小的潮汐。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教过的一诗,是杜甫的《月夜忆舍弟》。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他的故乡在哪里?在珠江边的老屋里,在这间新租的小屋里,在每一张讲台前,在每一本账本里。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是故乡。月光照得到的地方,是家。
他睡着前,最后想的是:明天要去医院问问,能住几天院。不够的话,再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月光静静落着,落在旧账本未干的墨迹上,落在阳台茉莉花含苞的枝头,落在这个沉默的老人为生活而弯了三十八年的脊背上。
满月照孤城,照见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力地活着,用力地爱着,用力地把光传递给下一个天亮。
夜还很长,但月亮总会落下去。
太阳也总会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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