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照孤城七
第二十七章急诊·夜
七月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杜明章从夜校下课出来,天上还挂着星星。骑到半路,雨点忽然砸下来,又急又猛,像谁在天上泼水。他没带伞,把教案塞进怀里,弓着背拼命蹬车。雨水顺着梢流进眼睛,世界一片模糊。
推开家门时,他看见陈玉芬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怎么不打电话!”
“打……打了,你没接……”
杜明章掏出手机,六个未接来电,夜校太吵没听见。他骂了自己一句,骂得很脏,这辈子没这样骂过自己。
这次他没等雨停,没等单车,没等任何犹豫。他打了o,电话里说暴雨天救护车紧张,要等四十分钟。他背起陈玉芬就往外冲。
六十五岁的人,背六十三岁的人,在暴雨里狂奔。
雨水灌进衣领,冷得像冰。陈玉芬伏在他背上,呼吸短促,像搁浅的鱼。她瘦了很多,轻得像一捆柴火,但此刻杜明章觉得有千斤重。
“明章,放我下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你自己也……”
“别说话。”
他的膝盖在刺痛,年轻时落下的老毛病。每跑一步都像有锥子在扎,但他不敢停。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背不起来了。
跑到路口,雨幕里终于亮起车灯。出租车急刹停下,司机摇下车窗,雨水溅进车厢:“快上来!”
杜明章把陈玉芬扶进后座,自己半边身子淋在外面。司机看了眼后视镜,没多说,一脚油门踩到底。
窗外的广州变成模糊的光带,红绿灯、广告牌、雨中奔跑的行人,统统向后飞驰。杜明章握着陈玉芬的手,那只手冰凉的,关节凸起如枯枝。
“玉芬,别睡,听我说话。”
“……嗯。”
“你记得吗,年,咱们第一次见面。你穿红裙子,在学校门口等人。我问你等谁,你说等男朋友。我说我就是你男朋友。”
陈玉芬嘴角动了动,像笑。
“你说我吹牛。我把工作证掏出来给你看,说我叫杜明章,二十三岁,未婚,三中是正式教师,月薪五十四块。你看了一眼,说,哦。”
雨水从梢滴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然后你说,那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你?”
“你……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是。”
车停了。急诊室灯火通明,护士推来平车。杜明章跟着跑,鞋里灌满水,每一步都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把他挡在抢救室门口。
门关上,红灯亮起。
杜明章站在走廊里,浑身湿透,水滴在瓷砖上汇成一小滩。他低头看着那滩水,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晃。原来六十五岁的人,也会怕成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医生摘口罩:“急性左心衰,先抢救过来了。但她的心脏功能很差,需要装起搏器。”
“装。”
“费用大概八到十万,进口的会更贵。医保报销一部分,自费……”
“装。”杜明章说,“多少钱都装。”
医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明天心内科会诊,您先办住院手续。”
缴费窗口,机器吐出账单:押金五万。杜明章掏出银行卡——补偿款那张,余额还剩十八万。他输入密码时手在抖,但这次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五万,买他妻子多几年。
值。
第二十八章雪中送炭
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
第二天早晨,杜明章刚从医院回来换衣服,手机就响了。赵海打来的,声音急切:“老师,师母住院了?在哪个医院?我马上来!”
“小海,不用……”
“不是用不用的事!您等着,我让广州公司的人先过去。”
半小时后,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敲开病房门:“杜老师您好,我是赵总广州分公司的行政经理。赵总交代,师母的医疗费用公司承担,这是支票。”
杜明章看着那张五十万的现金支票,没接:“替我谢谢小海,但不用。”
“杜老师,赵总说了,您不收他就亲自来。他现在人在新加坡,飞回来要六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