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薄荷糖——三个月前李老师给的那颗,一直没舍得吃。
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凉,然后辣,然后凉。
眼泪这才掉下来。
第五章家访
表彰大会后第三天,周敏去了林晓家家访。
建材市场后面有一片待拆的平房,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林晓家在巷子最深处,门口堆着纸箱和塑料瓶,摞得整整齐齐。
林晓妈妈的手上缠着胶布,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那是卸瓷砖留下的,洗不掉。她给周敏倒水,水杯缺了个口,转过去,把完好的一面朝着客人。
“周老师,晓晓说您天天给她补课,我、我们也不会说话……”她搓着手,找不到合适的词,“她就是命好,遇到您。”
周敏看着杯子里浮沉的水垢,没说话。
命好。
什么是命好?生在城里,父母双全,放学回家有人问“今天考了几分”——这叫命好。
生在出租屋里,爸妈凌晨五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自己热剩饭吃,自己签字交作业——这叫命也还行,至少没爹死娘嫁。
命不好的,是张浩那样的。
周敏想起初二那年冬天,她去张浩家家访。奶奶开门,屋里没开灯,黑黢黢的,只有电视屏幕亮着。张浩缩在沙上,盖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被子,作业本摊在膝盖上,睡着了。
电视里在放《还珠格格》,紫薇说:“尔康,你不能死!”
奶奶说:“周老师,他等他爸电话,等到十一点,没等到。”
那一年,张浩语文考了分。
比初一高了分。
周敏放下茶杯,看着林晓妈妈:“晓晓很努力,错题订正三遍,这样的孩子,谁教都能教出来。”
“那也要老师肯教。”林晓妈妈低着头,“她以前在老家,老师说她笨,让她坐最后一排。她回来哭,说不想上学了。”
周敏沉默。
她想起张浩也坐最后一排。不是她安排的,是他自己选的。初一开学第一天,全班五十一个人,四十九个往前挤,只有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坐下,趴好。
像一颗提前认输的棋子。
“周老师,”林晓妈妈忽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没什么文化,不知道怎么谢您。我、我给您磕个头……”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
周敏一把拉住她。
“别。”她声音很轻,但很硬,“你不用谢我。是你女儿自己争气。”
从林晓家出来,巷子已经暗了。路灯稀稀拉拉,隔很远才有一盏。周敏走在坑洼的水泥路上,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广东惠州。
她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很久。
“……周老师。”
周敏停住脚步。
“我是张浩。”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夏夜的潮气。周敏握着手机,手指把塑料壳捏出了细微的裂响。
“周老师,”少年的声音隔着千里传来,疲惫,低沉,像变了一个人,“我爸说,中专也可以考大学的。我……我报了个夜校,学电工。”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些。
“我想以后回老家,开个维修店。我奶奶腿不好,爬不动楼。”
周敏没说话。
“周老师,您还在吗?”
“在。”她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我在。”
“我……”张浩顿了很久,“我就是想说,您给我补那三年课,没用上,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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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闭上眼睛。
巷子尽头有人在收摊,卷帘门哗啦啦拉下来,盖住了一屋子的光。她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那年张浩刻在桌上的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