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转身,双臂如揽四海。明明是在这四墙之内的小小澄心斋,林承稷却觉得自己看见了万里海疆,看见了平泽岛的稻田、南珠岛的船队、翠屿的药圃、西屿新建的码头……
还有那些正在海途上的第三代孩子。
林桓、林樾、林桉、林桐、林澈、林漪、林泽、林荃、林芃、林芙。
十艘船,四个方向。
母后此刻的姿态,像在送他们。
也像在等他们回来。
——
第九式,凤戏。
墨兰缓缓收势。
不是收,是归。
她双臂向内环抱,像拢着什么珍贵的东西。那姿态不是结束,是把方才舒展出去的所有东西——青鸾的醒、白鹤的翔、玄龟的沉、鹿的轻灵、熊的厚重、猿的迅捷、蛇的绵长、龙的磅礴——都收回来。
收进丹田,收进骨血,收进那株种了不知多少年的青莲根里。
她的呼吸变得极轻。
然后她睁开眼。
——
屋里静了很久。
林承稷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在平泽岛握过犁柄、攥过海图、扶过病患,如今却在微微颤。
他不是害怕。
他是在想,母后用了一辈子,才把这九式练成这样。
而他四十五岁了,还有多少时间,能练到母后这境界?
林启瀚难得地没有开口。他难得地没有挠头,没有咧嘴,只是看着母后方才站过的那片地,像要把那九式刻进眼珠子里。
林曦垂着眼,面容平静。
只有林煦看见了,她的指尖轻轻蜷着,攥住了袖口。
那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想哭的时候,就攥袖口。
林煦没有点破。他只是把自己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推到姐姐手边。
林曦低头,看了那盏茶一眼。
她没有喝。
但她攥袖口的手,松开了。
——
墨兰走回矮榻边,重新落座。
她没有问“看懂了几式”,也没有问“有什么不懂”。她只是端起自己那盏茶,抿了一口。
茶已凉透。她没有叫人来换。
“九禽戏,”她放下茶盏,“练的不是形,是神。”
她看着四个子女。
“你们父皇练了四十年,到我传你们时,才把每一式的‘神’刻进玉牌里。”
林承稷垂。
“这四十年,”墨兰声音不高,“他遇到什么难处,从不在人前露。但每年秋末,他都会独自去御花园,把九禽戏从头练一遍。”
她顿了顿。
“练到凤戏那一式,他就站很久。”
屋里没有人说话。
林承稷想起父皇每年秋末,确实会独自去御花园。他小时候不懂,以为父皇是去看红叶。如今才知,那不是看红叶。
那是把这一年的风霜,一呼一吸,沉进土里。
——
墨兰没有再讲功法。
她只是看着这四个孩子。
林承稷的脊背依旧挺直,像平泽岛那株老榕。但他垂着眼,喉结微微滚动——这个四十五岁、已是一方之主的儿子,此刻像个少年,把所有的惭愧、感激、不舍,都咽进肚里。
林启瀚难得安静。他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只玉匣,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匣盖。南洋的风浪没能让他低过头,此刻却把眼眶逼红了。
林曦垂着眼,面容平静。她攥袖口的手已松开,改而握着林煦推过来的那盏凉茶。她没有喝,只是握着。
林煦坐在最末,仍是那副温和安静的模样。他把玉匣收在怀里,瓷瓶也收好,然后端端正正跪着,像从小到大无数次跪在母后面前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