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有谣,言霍氏将代刘氏。
刘询照常上朝,照常批奏疏,照常对霍光礼敬有加。
无人知道他密召张章,也无人知道廷尉府狱中,那个叫张章的霍氏家奴,正在供出他主人的每一桩密谋。
那一夜,刘询在宣室殿独坐到三更。
他忽然想起霍成君。
霍家即将覆灭。她姓霍,是霍光嫡女,是霍显亲生的女儿。
她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这一年里,从她身上找不到任何——
任何恐惧。
任何怨恨。
任何……求生之外的挣扎。
她只是活着。
像一株被他移栽到宫墙内的花,不争阳光,不争雨露,只是静静地、把根系扎进这片陌生的土里。
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到底在等什么?
——
第十二月。
腊月二十三,雪。
刘询站在宣室殿窗边,隔着重帷,望长秋宫的檐角。
她该来了。
卯初,复道上果然出现那袭蜜合色氅衣。
步如常。不快一分,不慢一分。
他放下帷角。
案头那叠密报,已经积了三寸厚。
衣食住行,言谈举止,见过何人,说过何话。
一年。
三百六十五日。
每一日都有记录,每一笔都是正常的。
太正常了。
正常到他几乎疑心是自己多心。
可他是刘病已。
他三岁起就在狱中学会辨认善意与恶意;十五岁走遍三辅,靠一眼看出谁是能交的游侠、谁是该躲的泼皮;十八岁接玺绥,第一眼就知道霍光不会杀他,但会关他一辈子。
他这一生,靠这双眼活下来的。
这双眼此刻告诉他——
霍成君有问题。
不是谋逆,不是夺权。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某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
腊月二十五。
刘询最后一次试探。
他命人把霍成君入宫前穿的那件旧氅取来。
“送去长秋宫,”他说,“天气冷,皇后旧衣怕是不御寒,赐新氅十袭。旧氅……不必留了。”
宫人捧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