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铭,领了钱赶紧回吧!这鬼天气,晚一步怕是要埋在雪窝里!”同班组的老王扛着铁镐从旁边走过,脸上的煤灰比他还厚,说话时露出两排白牙,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扯碎。
李金铭应了一声,摸了摸腰间——刚从账房领的月钱,沉甸甸的,都是带着铜锈的铜板,被他用块粗布包着,贴身揣着,暖乎乎的。他心里正盘算着,先去村口张屠户那割半斤肥肉,再去杂货铺称两斤粟米,添点盐巴,最好能给炕头卧病的媳妇扯半尺花布,好歹能让这个寒冬过得像样些。
棚户区里已经飘起了炊烟,三三两两的工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有人家的苇席棚里传出孩子的哭闹声,混着女人的呵斥,还有铁锅碰撞的叮当声,烟火气混着煤烟味,在雪雾里飘着。李金铭踩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那间小棚屋挪,脚下的雪“咯吱”作响,腰间的铜板也跟着轻轻碰撞,那声音,竟比井下的矿石碰撞声还要动听些——那是三百多号人,在这冰天雪地里,咬牙活下去的指望。
转过棚户的拐角,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头一紧。三个醉醺醺的恶少正围着一个女子撕扯,那女子蜷缩在雪地里,双臂死死护着胸前的布包,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她的衣服已经被扯得破烂,露出的皮肤冻得青,可她的眼神却倔强得像一把刀子,死死地盯着那些恶少。
李金铭心头火起,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二话不说,掣起手中的铁锸,猛地击向身旁的炭桶。“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颤,连风雪似乎都被这声音吓得停了一瞬。他怒吼道:“滚!此乃李某欲相守之人,岂容尔等放肆!”
那三个恶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转头见李金铭满脸凶相,眼中喷火,料他是个不要命的粗人,顿时气焰矮了半截。他们骂骂咧咧地啐了几口,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悻悻然走开了。
李金铭这才放下铁锸,快步走到女子身边,伸手想扶她起来。那女子却猛地往后一缩,眼神如受伤的孤狼般警惕,死死地盯着他。李金铭愣了一下,随即放轻了声音:“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你先起来,这雪地里冷。”
女子犹豫了片刻,终于缓缓伸出手,被他扶了起来。她的身体冻得抖,嘴唇已经紫,可手里却始终紧紧攥着那个布包,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李金铭脱下自己的破棉袄,披在她身上,轻声道:“跟我来吧,先到我那儿避避风雪。”他领着女子回到自己那间四处漏风的棚户,生起一堆微弱的炭火,又倒了碗热水递给她。
邻棚的工友听到动静,凑过来低声嘀咕:“听说最近汴州都督府的陈默都督在查跨州案,严崇安大人的人在这一带活动频繁,这女子怕是逃难来的,金铭你可得小心。”李金铭闻言皱了皱眉,但看着女子冻得瑟瑟抖的样子,心里一软,只当是传闻,并未放在心上。
他蹲下身,往火堆里添了几块炭,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坚毅。他轻声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到这里来?”
女子抬起头,眼中的警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紧紧抱住了怀中的布包。
李金铭也不勉强,只是叹了口气:“不管怎样,先暖和暖和吧。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女子沉默良久,终于低声说道:“我叫阿青。”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又像是被风雪冻伤了喉咙。她抬起头,目光在李金铭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迅垂下,仿佛害怕被看穿什么。
李金铭点点头,没有追问。他起身从角落里翻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吃点东西吧,暖和些。”
阿青接过干粮,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却依然紧紧攥着那个布包,不肯松开。
棚户外,风雪依旧肆虐,偶尔传来几声工友的吆喝和炭车的吱嘎声。李金铭坐在火堆旁,看着阿青的侧脸,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消瘦的轮廓。他忽然觉得,这女子身上似乎藏着许多故事,而那些故事,或许比这寒冬还要冷。
“你从哪儿来?”李金铭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阿青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闪烁,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片刻后,她低声道:“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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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金铭心头一震,想起工友刚才的话——汴州都督府的陈默都督正在查案,严崇安的人也在附近活动。他皱了皱眉,试探性地问道:“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阿青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有,只是……家里出了些事,不得不离开。”
李金铭知道她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他叹了口气,道:“这世道,谁都有难处。你先在这儿住下吧,等风雪停了,再做打算。”
阿青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谢谢。”
夜深了,风雪渐渐小了,棚户里只剩下炭火偶尔出的噼啪声。李金铭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总觉得阿青的出现并非偶然,而她怀里的布包,更是让他心生疑惑。
第二天一早,李金铭是被炭盆熄灭后的寒意冻醒的。棚户里静得只剩风声,他一睁眼,便觉身旁空落落的——阿青不在了。
他猛地翻身坐起,心头一紧,连鞋袜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扑到门边。推开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灌进来,刺得脸颊生疼。雪地上,一串浅浅的脚印从棚户门口延伸出去,循着山势往远处的山林而去,脚印被晨风吹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出离去的方向。
“阿青!”李金铭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荡开,只引来几声鸦鸣。他顾不上寒冷,抄起门边的旧棉袄胡乱裹在身上,便顺着脚印追了出去。雪没脚踝,每一步都陷得深深浅浅,寒气从脚底往上钻,冻得他脚趾麻。他循着脚印一路疾行,穿过挂满冰棱的矮丛,越过覆雪的碎石坡,直到行至一处岔路口——一边通向深山,一边连着山下的官道,而那串脚印,竟在路口处戛然而止,像是被风雪抹平,又像是阿青刻意抹去了踪迹。
李金铭站在雪地里,望着两条截然不同的路,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水,指尖冰凉。他太清楚了,阿青这是故意要走。或许是怕自己的身世牵连到他这个普通炭工,或许是她身上还背着未完成的事,不愿让他卷入其中。这太行山的风雪藏着太多凶险,她选择独自前行,是想护他周全。
怅然地往回走,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回到棚户,炭盆里只剩一堆冷灰,墙角的矮凳上,却静静放着一方手帕。那是块素色粗布帕子,上面用青线绣着几竿瘦竹,竹节挺拔,透着几分韧劲。帕子中央,用炭灰细细写了几行字,墨迹还带着些许湿润,显然是临走前刚写的:“恩情难忘,来日再报。勿寻,保重。”
李金铭捏着帕子,粗粝的指尖摩挲着绣得细密的竹纹,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阿青初来时的警惕,想起她用胰子反复洗手的执拗,想起她煮的那碗苦中回甘的汤药,想起她月下望着玉佩时的怅然。这个女子像一阵风,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灰暗的生活,带来片刻暖意,如今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他知道,深山险远,官道复杂,她既说了“勿寻”,便是不想让他再涉险,或许,这一辈子真的再难相见了。可她的身影,却像这寒冬里燃过的炭火,虽已冷却,余温却深深烙在了记忆里。
他将帕子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贴着心口的位置。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炭井的工哨声隐约传来——日子总要过下去,他还要挖矿,还要糊口。李金铭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拿起铁锸出门,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踩着积雪,“咯吱”作响,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熟悉的韵律。
他猛地抬头,心头一跳,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口。
雪光之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站在棚户门口,身上落满了雪,头上、眉梢上都凝着冰碴,脸颊冻得通红,却依旧睁着那双清亮的眼睛,望着他。是阿青。
“阿青?”李金铭失声唤道,惊喜与疑惑瞬间涌上心头,“你……你没走?”
阿青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动作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浅浅一笑:“走了一半,又回来了。”她走进棚户,将怀里揣着的一个油纸包掏出来,放在桌上,油纸包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去前面山坳探了探,严崇安的人没追来,还在山下的集镇买了些粟米和伤药。”
李金铭这才注意到,她的裤脚沾着泥雪,袖口磨破了一块,露出的手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荆棘划伤的。“你为何要走?又为何回来?”他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阿青拿起桌上的帕子,指尖拂过那行炭灰字,轻声道:“本想独自去长安找线索,不想连累你。可走到岔路口,想起你这棚户四处漏风,想起你连块像样的胰子都舍不得用,却悄悄给我买了两块……”她顿了顿,抬眼望着李金铭,眼神真挚,“我若走了,你一个人在这矿上,怕是要被矿头欺负,怕是连碗热汤都喝不上。而且,严崇安的罪证,我一个人未必能送到狄仁杰大人手上,你身手好,或许……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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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暖流,淌过李金铭的心田。他望着眼前这个女子,雪中归来的身影带着几分狼狈,却依旧眼神坚定,忽然觉得,这太行山的风雪再大,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李金铭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转身往炭盆里添了些碎炭,用火石点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往灶上添了些水,“我给你煮碗热汤,暖暖身子。至于长安,你去哪,我便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