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正月十五,元宵。
长安城张灯结彩,满城火树银花。上元金吾弛禁,百姓摩肩接踵,赏灯游街。然清微观后院静室内,却无半分节庆气息。药味弥漫,陈默赤膊坐于榻上,观主正为他换最后一次药。箭创处皮肉已收拢,新肉粉红,周围那片乌黑也已褪尽。
“毒已拔清,外伤也无碍了。”观主仔细缠好细麻布,“只是陈校尉切记,月内不可全力催动内力,更忌沾水。”
“有劳观主。”陈默颔,取过叠放整齐的青色布衣穿上。这是苏珩预备的行商装束,粗布直裰,毫不起眼。他推开木格窗,外间喧闹声浪混着爆竹烟火气扑面而来。远处街市灯火煌煌,蜿蜒如星河倒泻。
“上元佳节……”苏珩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盏素面白纸灯笼,内里烛火莹莹,“本该登楼观灯,饮酒赋诗。委屈陈校尉了。”
“无妨。”陈默转身接过灯笼,烛光映亮他半边脸庞,神情在明暗间格外沉静,“苏主事,沈千户那边可有消息?”
“已至潞州,沿途留下暗记,一切顺利。”苏珩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舆图,铺在案上,指尖点向太行山北段一处山谷,“按虎符星图推算,前朝皇陵入口当在此地,当地人唤作‘鬼愁涧’。沈重扮作皮货商,三日前已入山查探,尚未传回新讯。”
陈默凝视图上山势,眉头微蹙:“鬼愁涧……此名不祥。”
“何止不祥。”观主在旁插话,神色凝重,“贫道年轻时曾云游至此,听山间猎户言,那涧深不见底,终年雾锁,时有异声,如鬼哭,如兽嚎,人畜入内,多有去无回。当地官府也曾派人探查,皆无果而返,遂成禁地。”
苏珩点头:“正因如此,才是藏匿的绝佳之所。星陨阁选此处,必有所恃。”他看向陈默,“陈校尉,此行凶险,不亚于龙潭虎穴。你可想清楚?”
“自铁壁关那一刀劈下,便无回头路了。”陈默将陌刀用粗布层层裹好,负在背上,“何时动身?”
“今夜子时,趁满城欢腾,城门守卫松懈,混在出城赏灯的百姓中出城。”苏珩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上刻云纹,隐有光泽,“此乃玄镜司最高等级的‘玄鸟令’,见此令如见我亲临。若遇紧急,可向各地驿丞、部分道观、甚至绿林中人出示,或可得助。但非万不得已,切莫动用。”
陈默郑重收起令牌,入手微沉,隐有暖意。他目光扫过舆图上那处名为“鬼愁涧”的墨点,心知前路艰险,但铁壁关的血、兄长扭曲的面容、以及无数湮没于黑暗的冤魂,都推着他必须走下去。
是夜,长安城沸腾如鼎。皇城前扎起巨型灯山,百戏杂耍,笙歌不绝。东西两市,家家悬彩,户户张灯。陈默与苏珩扮作主仆,随着人流缓缓挪向西边的开远门。苏珩手中那盏素面白纸灯,在五光十色的鱼龙花灯中,毫不起眼。
行至安业坊附近,忽闻前方锣鼓喧天,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队庞大的舞龙队伍蜿蜒而来,龙身长达二十余丈,以竹为骨,覆以彩缯,内燃数百烛,光华夺目。舞龙者皆赤膊壮汉,吆喝震天,龙昂然摆动,龙身蜿蜒盘旋,引得观者喝彩连连。
苏珩与陈默被人流挤到街边。苏珩低声道:“此乃‘青龙会’的百节龙,专为上元供奉内廷所制,看来是要往皇城方向去。”
正说着,那龙行至近前,忽然一个摆尾,龙身横扫,围观人群惊呼闪避。混乱中,陈默只觉腰间一轻,装着干粮和碎银的褡裢竟不翼而飞!他反应极快,反手一抓,却只触到一片滑腻衣角,一个矮小身影泥鳅般钻入人群,瞬间不见。
“有贼!”苏珩低喝,却不敢高声,怕引来巡城金吾。
陈默目光如电,锁定了人群中几个刻意制造拥挤的身影,显然是团伙作案。他本不欲节外生枝,但那褡裢中除了银两,还有苏珩刚给的几份紧要文书抄本,若落入有心人之手,后患无穷。
“我去去就回,苏主事在此稍候。”陈默低语一句,身形如游鱼,逆着人流向前追去。他不敢施展轻功,怕引人注目,只仗着身手灵活,在人群中穿梭。
那小贼极为滑溜,专往人多灯密处钻。陈默追了两条街,眼见那小贼拐进一条昏暗小巷,他紧跟而入。巷内无灯,只尽头一户人家门檐下悬着盏孤零零的红灯笼,映得巷子一片朦胧暗红。
小贼身影在巷子中段一闪,似乎进了某扇门。陈默放缓脚步,手按在腰间短刀柄上,悄然逼近。那是一间废弃的土坯房,门板半掩,内里黑洞洞的。
他侧身贴墙,凝神细听。房内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不止一人。而且,空气中飘着一丝极淡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与白狼沟蛊池旁的气味,有几分相似。
陈默心中一凛,缓缓抽出短刀。就在此时,身后巷口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呼喊:“在那里!别让他跑了!”
是苏珩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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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不及细想,猛地踹开房门,就地一滚。几乎同时,数道劲风从头顶掠过,钉在对面土墙上,出“夺夺”闷响,是弩箭!
房内空空如也,只有一地灰尘和几件破烂家具。但墙角有个地洞,仅容一人通过,洞内幽深,那甜腻腥气正是从洞中飘出。
“陈默!快出来!”苏珩已冲至巷口,手中提剑,身后竟跟着七八个持刀黑衣人,显然是一路追杀而来。
陈默瞬间明白,那偷窃是诱饵,目的是将他引至此地。对方显然已知他今夜要出城,在此设伏!
他毫不犹豫,纵身跃入地洞。洞内是条向下倾斜的甬道,湿滑阴冷。他刚落地,就听头顶洞口传来重物拖动声,随即陷入一片漆黑,洞口被封死了。
前方甬道深处,却亮起一点幽绿荧光,飘飘忽忽,如同鬼火。那甜腻腥气愈浓烈。
陈默撕下一片衣襟蒙住口鼻,握紧短刀,向那点荧光摸去。甬道曲折向下,越走越深,空气也越潮湿窒闷。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不小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竟有一口井。井口以青石垒砌,井沿布满湿滑青苔。那点幽绿荧光,就悬浮在井口上方,是一枚嵌在石壁上的夜明珠,只是光泽妖异。
井边地上,散落着些东西。陈默走近,用刀尖拨弄,是几件孩童的衣物,还有一只虎头小鞋,沾满泥污,已然破烂。衣物旁,有一小堆燃尽的香灰,气味正是那甜腻腥气的来源。
陈默蹲下身,仔细查看香灰。灰烬中,混杂着些极细的、暗红色的颗粒。他用刀尖挑起一点,凑近夜明珠细看——是干涸的血粒。
此地绝非普通贼窝。星陨阁?他们在长安城内也有如此隐秘的据点?用孩童衣物和燃香作甚?
他起身,走到井边,探头向下望去。井内深不见底,只有森森寒气上涌,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井壁上,似乎有粗大铁链垂下,隐没在黑暗中。
陈默正凝神察看,忽听头顶传来“喀啦”轻响。他猛然抬头,只见石室顶壁一块石板被移开,露出一张脸——正是白日里那个年轻门房,青鸾。
青鸾脸上再无平日的恭谨,只有冰冷的杀意。他手中端着一架精巧的手弩,弩箭箭头在幽绿光下泛着蓝汪汪的光泽。
“陈校尉,别来无恙。”青鸾声音平静,“此地风景独好,正适合做陈校尉的长眠之所。”
“果然是你。”陈默横刀当胸,“苏主事待你不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