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柳烟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楚晚棠却轻轻按住母亲的手。她抬眼看向秦悦,唇角含笑,眼神却清凌凌的:“秦小姐说笑了,姐姐的婚事是陛下钦定,自是荣耀。至于妹妹的婚事,”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平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妹妹只听长辈安排。倒是秦小姐既将入主东宫,更该谨言慎行,方不负陛下厚爱、不负太子殿□□面,姐姐说,是也不是?”
一番话,既点明秦悦的侧妃身份是陛下钦定而非太子所愿,又提醒她注意言行,更抬出了太子体面,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秦悦脸色变白,还要再说,被母亲暗中扯了扯衣袖,只得强笑道:“妹妹说得是。”
这场小小的交锋,楚晚棠占了上风。几位年长的夫人暗暗点头,心道这楚家丫头,倒是个有气性的,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午时将近,忽闻府外嘹亮通传:“皇后娘娘驾到!清阳公主殿下驾到!”
满座皆惊,中宫皇后亲临臣子府第主持及笄礼,这是天大的殊荣,众人慌忙起身,至院中跪迎。
楚晚棠随父母跪在最前,心中亦是震动,她知皇后疼爱自己,却未想到会亲自前来。
凤辇停稳,沈映雪穿着明黄常服,头戴九尾凤钗,在清阳公主搀扶下步下銮舆。她今日气色甚好,眉目含笑,威仪中透着慈和。
“臣等恭迎皇后娘娘,娘娘千岁。”楚钦率众叩首。
“都平身吧。”皇后抬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楚晚棠身上,笑意更深,“今日是晚棠的好日子,本宫特来为她加笄,诸卿不必拘礼。”
皇后驾临,及笄礼的规格便截然不同。礼厅早已重新布置,设香案、宾席、主位,器具皆按最高规格备齐。
皇后拉着楚晚棠上前,“好孩子,长大了,记得刚入宫点点小,日日追着本宫玩,一晃都及笄了。”皇后拍拍手示意她准备。
皇后坐于主宾之位,清阳公主挨着母亲坐下,悄悄冲楚晚棠眨了眨眼。楚晚棠回以微笑,心中暖流涌动。
吉时到,赞者高唱:“及笄礼始,请笄者出。”
乐声起,编钟清越,琴瑟和鸣。楚晚棠自东房缓步而出,垂首敛目,步履端庄,浅紫衣裙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裙摆上银线绣的缠枝莲纹在光下泛起细碎流光。
满座宾客屏息。
萧翊坐在宾客席前列,自楚晚棠出现那刻,他的目光便再未移开。
他看着那身浅紫,恍惚间似乎回到七年前他初见她,那个春日,八岁的楚晚棠第一次随母亲。那时她也是穿着浅紫色。
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盛,她仰着小脸看花,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脸上,那双杏眼亮得惊人。十二岁的他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下。
七年光阴流转,那个在海棠树下仰头看花的小丫头,如今已身着华服,行及笄之礼,稚嫩的脸庞长成了清艳的容颜,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初。
七年前母后问她愿不愿意入宫伴读。
从来不爱管闲事的他忽然开口道:“母后此议甚好。镇国公府千金入宫伴读,既可陪伴清阳,也能一起学些规矩。”
萧翊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他的婠婠,长大了。
“初加。”赞者再唱。
楚晚棠至场地中央,向香案行跪拜大礼,然后面向父母,行叩首。江柳烟眼中含泪,楚钦亦面露感慨。
礼宾奉上梳篦,皇后起身,走至楚晚棠身后。满厅寂然,只闻皇后温和的吟诵:“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1]
她亲手为楚晚棠解下象征童稚的双鬟,将长发挽起,梳成端庄的垂鬟分肖髻,以支素银簪固定。发髻成形的刹那,楚晚棠心中涌起股奇异的感觉,仿佛某种束缚被解开,又仿佛新的责任悄然落下。
“一拜父母养育之恩。”
楚晚棠再拜,额头触地,久久方起。这刻,她想起母亲晨间的嘱咐,想起父亲常年戍边的辛劳,眼眶发热。
“再加。”
皇后从宫女捧着的托盘中取出支赤金点翠海棠华盛,轻轻簪入楚晚棠发间。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二拜师长教诲之恩。”
楚晚棠转向西席,那里坐着曾教导过她的女先生、宫中嬷嬷。她深深拜下,心中感恩。
“三加。”
最后,也是最郑重的一道。皇后取过羊脂玉海棠簪稳稳簪于楚晚棠发髻正中。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三拜天地造化之恩。”
楚晚棠面向香案,三叩首。每次叩拜,都觉肩上责任重一分。从今往后,她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父母羽翼下撒娇的小女儿了。
赞者高唱:“礼成。笄者聆训。”
皇后执起楚晚棠的手,将她领至父母面前。
江柳烟早已泪流满面,楚霆此时也虎目难掩微红。
皇后温声道:“晚棠,今日之后,你便是成人了。需谨记女子之德:孝悌为先,端庄为本,柔明为用,贞静为守[2]。你生于公侯之家,长于锦绣丛中,更当明事理、知进退、怀仁善。望你今后承欢父母膝下,和睦兄嫂,持守本心,不负韶华。”
楚晚棠含泪应道:“晚棠谨记娘娘教诲,必不敢忘。”
皇后又转向楚钦夫妇,说了些勉励的话,至此,及笄礼核心仪式完毕。
楚晚棠需回房更换深衣礼服,再出与宾客见礼,她转身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宾客席。
萧翊仍坐在原处,正与身旁宗室老者低声交谈,似是感应到她的注视,他忽然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
他眼中含笑,微微颔首,那笑意穿过满厅喧嚣,直抵她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