渃张了张嘴,余光看见站在宋怀瓷身边的霂朝他摇头。
渃只得抿起唇,看着那个小二对着宋怀瓷磕了一个又一个响头,沉重且虔诚。
宋怀瓷没有躲他的礼。
自己给予了他财物,只要将那物什换了银子,足够他去吃上几顿好的,换一身好的行头,重金聘人随他回乡为亲人好友掘尸,再打上几口薄棺,郑重下葬,上香祭奠。
如今,对方只是回了他几个虚无缥缈的响头,并未因为这几个响头而损失了什么,自己又为何受不得。
从另一个角度想,这也算是给他自己找了一个能心安理得接受他人莫名馈赠的理由罢了。
既不显得自己被可怜,也还了对方应得的周全礼数。
小二的额间很快浮起红肿,宋怀瓷适时开口道:“起来吧,莫要自贱。”
小二这才停了磕,从地上爬起来,揉揉眼睛,认真道:“大人,您真的跟旁的官大人不一样。”
旁的官大人怎么会让他们这种人不要自贱。
这京城里来的官大人,可真是跟吴知府一样,是个大大的好官。
宋怀瓷轻笑一声,也没问他有哪里不一样,而是问道:“可疼?”
小二似乎没料到宋怀瓷会这么问,抬手摸了一下磕红的额头,摇头道:“不疼的。”
幼时,他害病热,整个人跟从热汤里捞出来似的,连着几日都不见好。
他阿姊急得直掉眼泪,在屋里给他煎着药,小小的破屋里飘满了药味。
父亲母亲连着陪了他数日,见他迟迟不好,母亲便去了观音庙,一边磕头一边念着:“观音菩萨,求您保佑我儿康健,我儿年幼,求您怜悯,驱去折磨我儿的病魔吧。”
等母亲回到家里,额间又肿又紫,淤了一大片。
当天夜里,那折腾人的热竟奇迹般退了。
比起母亲那时无厘头的爱子心切,他如今这点真不算疼。
他确实应该好好谢谢「观音菩萨」。
见小二说不疼,宋怀瓷没去琢磨对方是不是逞强,转头问身旁的霂:“多久了?”
霂回道:“公子,已经半个时辰了。”
那还有时间,不至于匆忙失礼。
宋怀瓷对小二说道:“下去吧,不多时我等便要走了。”
小二这才想起宋怀瓷这间房只是一个时辰的“钟点房”,一时间有些舍不得,但也不敢耽搁宋怀瓷的行程,说道:“是,大人一路保重,小的永世不忘大人深恩。
待小的回乡收殓尸骨、下葬亲朋,有生之年若还能再见大人,小的定为大人当牛做马,赴汤蹈火,万死恐怕都不抵以回报大人此番善恩。”
宋怀瓷将遮挡视线的额别向耳后,说道:“我并未做出什么善恩,只是不忍尸骨深埋荒山洪泥,无人收殓祭念,你不必许此重诺,下去吧。”
毕竟宋怀瓷常在京城,没什么事基本不会外出离京,待谒陵事了,此生还不知道会不会再见到此人,他那番言诺实在太重。
这小二年纪尚轻,心性纯良无知,难以分辨自己这个举动从根本上并不会为他今后的生活改善什么。
他这个年纪,还分不清什么是轻什么是重,很容易就将一件本不起眼的小事变成扎根在心里的执着,继而生出扭曲本意的情绪或念头。
宋怀瓷不想他此生守着这句言诺过活,数着指头等着自己会死的那一天。
或是将来哪天后悔了,当见到自己出现在他面前,岂不是如同见了阎王似的。
宋怀瓷自认为,他所做的言行,从本质上看,其实只不过是来自外人轻飘飘的「施舍」罢了。
只不过是看他过得艰苦,怜他遭遇悲凉,触动那四十里漂泊的坎坷。
小二还想再说,渃抓住他肩膀,说道:“公子要梳头用膳了,此处用不到你,下去。”
主上都说两次让他下去了,这小二怎的这么不知好歹礼数。
近似警告的语调让小二的掌心好像又开始窜起火辣辣的疼。
他习惯性耸起肩膀,缩着脖子,神色讨好,连忙道:“是是,小的这就下去,不打扰大人用膳了。”
渃抓着他肩膀的衣料,轻松地将人往房门处一甩。
带来的惯性和力道让小二踉跄几步,也不敢有所怨言,向着房门走去。
身后传来宋怀瓷不赞同的声音:“不可如此粗鲁无礼,莫忘殿下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