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的那天,深夜食堂来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穿着一件旧式的灰色风衣,头剪得很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门楣上那块竹编灯笼。
胡璃正在吧台后面擦碗。她抬起头,透过玻璃门看见那个人,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人。将死之人,心有执念之人,被什么东西跟着之人。但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身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东西——是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一张还没来得及写字的纸。
胡璃放下碗,走过去打开门。
“进来坐。”她说。
那人看了她一眼,走进来。
她在吧台前坐下,目光扫过整间店,最后落在那十盏铜灯上。十盏灯并排放在吧台最里面的架子上,每一盏都亮着微弱的光。
“你一个人?”那人问。
胡璃点点头。
“晚上十点后营业,就我一个人。”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来吃饭的。”她说,“我来找一个人。”
“谁?”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吧台上。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长衫,站在一棵槐树下面。槐树开着花,是夏天的样子。
胡璃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是谁?”她问。
“我父亲。”那人说,“他叫宋青书。年来的台湾,年去世。”
胡璃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说:“他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等齐十二人,灯就亮了。’他说完就死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他等了什么人一辈子。”
她把照片收起来。
“我查了很久。查到他年之前在这座城市生活过,查到他等过一个人,查到他——”她顿了顿,“查到他点亮过一盏灯。”
胡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灯?”
那人看着她。
“第七盏灯。”
二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十个人陆续赶到深夜食堂。凌鸢从工作间直接过来的,手上还沾着土锈。沈清冰刚从办公室出来,西装外面套了件风衣。秦飒和白洛瑶一起到的,一个穿着运动服,一个穿着棉麻长衫。管泉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查到的资料。
她们围坐在吧台前,看着那个陌生人。
那人叫宋怀安,今年五十五岁,从台北来。职业是历史研究员,专门研究民国时期两岸往来的人物。她查了五年,才查到这座深夜食堂。
“我父亲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她说,“他很少讲过去。只说过一句话——他在等一个人。”
“等谁?”沈清冰问。
宋怀安摇摇头。
“不知道。他从来没说。但我找到了一些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日记,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
“这是他年到年的日记。”她说,“来台湾之前的那一年。”
她把日记放在吧台上。
十盏灯的光同时亮了一下。
凌鸢伸手拿起那本日记。她的手指碰到封面的瞬间——
她“看见”了。
一个男人,站在槐树街口。夏天的傍晚,槐花开着,落了他一身。他在等人。
等的是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蓝布衫,从巷子里走出来。她看见他,笑了。
他伸出手。她没有接。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