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死了。
沈清冰是在第二天早上现的。
她照例起得最早,推开门想去厨房烧水,一抬眼就看见后巷的墙根下蜷着团黑影。
她站在那里,看了三秒。
黑影没动。
她走过去,蹲下,把那人翻过来。
阿秀的脸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脖子上有一道极细的勒痕,像被一根丝线勒过——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皮肉里嵌着的那一点点暗红。
沈清冰蹲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阿秀的眼睛对着她,空洞的,但好像在问什么。
问什么呢?
问“你怎么不救我”?
还是问“你知道是谁杀的我”?
身后传来脚步声。
“别动。”凌鸢的声音。
沈清冰没动。
凌鸢走过来,蹲在她身边,看了看阿秀的尸体,又看了看沈清冰的脸。然后她伸手,把阿秀的眼睛合上。
“什么时候现的?”
“刚。”
凌鸢站起身,往巷子两头看了看。晨雾还没散尽,巷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没有人,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回去。”她说,“把门关上,该干什么干什么。”
沈清冰站起来,跟着她往回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过头又看了一眼。
阿秀蜷在那里,像一个被丢弃的布娃娃。
昨天她还端着茶杯叫“姐姐”,今天她就成了死人。
沈清冰忽然想起她第一天来的时候,拎着那个藤条箱,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那笑是真的还是假的?她是谁的人?她来干什么?谁杀了她?
这些问题,大概永远不会有人回答了。
中午,巡捕房的人来了。
是夏星带的路——法租界唯一的女翻译,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她身后跟着两个法国巡捕,一个拎着相机,一个拎着工具箱。
“凌老板,”夏星站在店门口,没进来,“后巷现具尸体,有人报案说是在你们店后面。例行公事,问几句话。”
凌鸢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尸体?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现的。你们没看见?”
“没。”凌鸢摇头,“我们晚上都住在店里,没听见动静。”
夏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等什么。
“店里几个人?”
“三个。”凌鸢说,“我,绣娘沈清冰,还有个新来的绣娘叫阿秀——等等,阿秀呢?”
她回过头,喊了一声:“阿秀?阿秀!”
没人应。
沈清冰从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茫然:“阿秀不在屋里。”
凌鸢的脸色变了。
夏星的眼睛眯了一下。
一个钟头后,阿秀的尸体被抬走了。夏星站在店门口,合上本子,看了凌鸢一眼。
“凌老板,这几天别出远门,可能还要问话。”
“明白。”凌鸢点头,“夏翻译辛苦。”
夏星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她回过头,目光从凌鸢脸上掠过,落在站在后面的沈清冰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走了。
那天晚上,店里早早关了门。
凌鸢坐在柜台后面,对着账本呆。沈清冰坐在绣架前,手里拿着针,一针都没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