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承昭整了整脸上的面具,跟着小二走下楼梯。木制的台阶在他脚下出轻微的“吱呀”声,每走一步,大厅里的喧闹便近一分。酒香从楼下涌上来,混着人声、碗碟碰撞声、店小二此起彼伏的吆喝,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他走到前台时,那位蒙面的女子已经迎了上来。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浅青色的比甲,干净素雅,不施脂粉。腰间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绦,垂着一个小小的玉坠,走起路来轻轻晃动。她的步子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满堂的酒香,又像是早已习惯了在这片喧闹中穿行自如。
她向孟承昭微微行了一礼,动作不疾不徐,落落大方,声音清润如玉珠落盘:“这位公子,我先向您介绍一下规则。”
孟承昭颔,没有出声,目光落在那张红绒布铺就的长案上。
女子抬手,五指并拢,轻轻从案几上方扬过,动作柔美而自然,像是在抚琴,又像是在向客人展示一件件珍贵的宝物。“这里共有十二种酒,有本地的,有外地的,天南海北,各不相同。”她微微侧身,指向那一排酒坛,“公子可以随意选几种品尝,写下酒名、产地、年份。若是酒量够大,十二种酒全部尝遍也是可以的。”
她收回手,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坦然地看向孟承昭:“每位客人写下自己品过的酒,按顺序注明信息,留下署名和座位号,便可以先去歇着。等品尝大会结束后,我们会统计答对的数目——以答对最多者为胜。”
这声音……
孟承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哪里熟悉,只觉得这声音像一缕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拂过耳畔时,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他不自觉地多看了那女子一眼,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一瞬。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偏过头去,将脸转向一侧。
她抬手轻咳了两声用来掩饰那一丝不自然,又重新转回来,语气恢复了方才的从容:“公子可以开始选了。您点哪一坛,我便为您盛酒。”
孟承昭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抬手指了指排在最前面的第一只酒坛。
那女子从案边取下一只白瓷小碗,拿起竹制的长柄酒勺,轻轻揭开坛口的红布。勺柄探入坛中,轻轻一舀,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勺沿流进碗里,在碗底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她将酒碗捧到孟承昭面前,双手递上,动作恭敬却不卑微。
孟承昭接过酒碗,先凑到鼻尖闻了闻。酒香清冽,带着淡淡的花果香气,不浓不烈,恰到好处。
他抿了一口,让酒液在舌尖上停留片刻,喉结滚动,咽下。然后他走到旁边的桌案前,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酒名、产地、年份。字迹沉稳,一笔一划都不曾犹豫。
一坛,又一坛。
那女子站在他身侧,每当他点完一坛,她便揭开下一坛的封布,用长勺舀出酒液,双手奉上。她的动作始终从容,不催促,也不催促。只是目光里,渐渐多了几分惊讶。
第十坛。
第十一坛。
孟承昭每品一记,便写下一行。他的脸被面具遮住了大半,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腰背始终挺得笔直,握笔的手稳如磐石。
到第十二坛时,那女子终于忍不住轻声开了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佩,也带着一丝担忧:“客官好酒量。您已经喝了这么多,还能再喝吗?”
孟承昭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然后伸出手,指向最后一坛。
那女子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揭开了第十二只酒坛的红布。
这一坛的酒香与前十一坛都不同。酒液倒入碗中,颜色更深,近乎琥珀色中透着暗红。一股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带着陈年的木香和微微的辛辣,像是窖藏了多年的老酒,藏着时间的味道。
孟承昭接过来,照例先闻,再抿。酒液入喉,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几息,然后睁开眼,走到桌案前,写下了最后一个名字。
那女子似乎怕他喝醉了,从旁边的碟子里端出一小碟青梅,轻轻放在他手边,温声道:“客官,吃颗青梅解解酒吧。”
孟承昭放下笔,伸手拈起一颗青梅,放入口中。梅子的酸在舌尖上炸开,紧接着是一股清新的甜,将方才那十二碗酒的余味层层化解。他嚼了两下,吐出核,搁在碟边。酒意消散了几分,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一切都做完了。
那女子向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已经可以离开。她的动作依旧优雅,但眼底的神色却变了——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敬佩,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她见过不少来品酒的客人,喝到五六种便面红耳赤、走路打晃的比比皆是。像他这样品完十二坛依然面不改色、笔迹工整的,她是第一次见。
孟承昭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不由自主地回了头。
那女子正站在原处,目送他离去。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大厅里的喧闹仿佛忽然安静了。酒香还在,人声还在,秋阳的光影还在窗棂上缓缓游移,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见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藏着些什么,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湖面上映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是他在看,还是她在看,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总觉得,这双眼睛,在哪里见过。
不是一面之缘的那种“见过”,是在梦里、在心里、在某个他记不清却又忘不掉的角落里,反反复复出现过的“见过”。
女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将桌上那碟青梅往旁边挪了挪。再抬起头时,孟承昭已经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上了楼梯。他的背影笔直如松,袍角在楼梯转角处一闪,消失在了二楼的廊道里。
她低下头,看着那叠写满了字迹的纸页。纸上的字遒劲有力,笔锋凌厉,不像寻常读书人的字。
她又看了一眼纸上那工工整整的署名——“沈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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