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孔迹迈开腿往小区里走,不提自己吃没吃饭的事。
老小区的路灯年久失修,灭了一大半,亮着的几盏灯光也昏昏暗暗。路上没有其他人,小区里显得幽暗又寂静。
楼道里的感应灯也不亮,佟锡林在黑洞洞的楼道里穿行,掏钥匙开门。
小情侣的火锅已经吃完了,但是没收拾,泛着油光的红汤晾在锅里,桌上的纸巾剩饭一片狼藉,地板上不知道是洒了汤料还是水,印着几个杂乱的黢黑鞋印。
他俩正窝在沙发里亲热地说话,男生搂着女生,女生笑倒在男生肩膀上。
看见开门进来个陌生人,两人立马坐直了,也没打招呼,起身往房间走。
“我睡楼上。”佟锡林回头对孔迹说。
孔迹打量着楼内的布局,目光从脏到毛花的玻璃上扫过,没出声。
秦季正坐在床边滑手机,看佟锡林带着孔迹上来了,非常意外,但立马礼貌地站起身:“叔叔。”
孔迹看着他,像在寝室见第一面一样,嘴角微微往上一抬。
“我正要下去洗澡。”秦季也笑一下,朝二楼的卧室指指,“佟锡林的房间在里面,你们聊。”
他拿着衣服下去了,佟锡林转开卧室的门,孔迹走进去,看着这个狭小的空间,除了一张老木板床,和挤在窗边的桌子,屋里连个衣柜都摆不下。
“住这里?”他拎起被子一角捏了捏薄厚。
“嗯。”佟锡林把门关上,继续揣着兜站在门边。
孔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两人都不出声,整个二楼静得能听针。
如果在以前,还在孔迹家里,可能孔迹会过来贴贴佟锡林的额头,捏捏他的后脖子,用过分亲密的肢体语言和他说话。
但这些表达暧昧的、亲昵的举动,从他们去看完佟榆之回来之后,就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孔迹拽开桌边的椅子坐下,示意佟锡林坐在他对面:“聊聊。”
是得聊聊。
佟锡林没抗拒,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不过还是垂着头,不想让孔迹看清楚正脸。
“佟锡林。”孔迹声音很轻地喊他,上身微微前倾,手肘杵在膝盖上,是个拉近距离的姿势。
“我听着呢。”佟锡林摘下围巾,不抬眼,放在腿上叠好。
“为什么不抬头。”孔迹问。
从刚才到现在,佟锡林一直在规避孔迹的目光。
叠围巾的动作慢了一瞬,佟锡林的睫毛缓慢扑闪,缓缓抬起眼,第一次正式地与孔迹对视。
“你心里不清楚吗,”他也轻着嗓子问,“叔叔。”
第36章
孔迹清楚。
就是因为太清楚了,佟锡林不回家也好,不抬头也好,他心里一清二楚,有些话才必须摊开扯平了聊。
佟锡林在孔迹眼里就是个小孩儿,年龄和关系上的差别摆在那,别说现在,哪怕再过十来二十年,佟锡林依然是个小孩儿。
但小孩儿会长大。
少年人的成长总伴随着情感和秘密,很青涩,大部分人在这个过程中有酸有甜,可佟锡林的整个成长过程好像都是酸的。
他长大的每一步都硌脚,像是鞋里嵌了枚石子,不至于走不了路,却磕磕碰碰地左右了他成长的方向和步伐。
“你和你爸确实很像。”孔迹看着他说。
佟锡林刚刚抬起来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停了很久,眼底露出自嘲的情绪,重新垂下去。
“但你们完全不一样。”孔迹又说。
佟锡林还在折那条围巾,带着冻疮的手指在灯光下红肿得刺眼,微微蜷起来。
“像是一种感觉,佟锡林。”
孔迹说话的语速很平缓,不紧不慢,保持着倾身的姿态,但口吻不再是哄小孩,而是平等沟通。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只觉得你眼睛和你爸像。没办法,基因里带的。每个人身上都包含着父母的一部分,有先天的,有后天的,有好有坏,规避不了。”
“其实对于我来说,第一次接到你的电话、去看到你这个人,给我的感受很讽刺。”
佟锡林一字一句的听,在这时候又抬起了头。
“为什么,”他小声问,“你不是对他没有抵抗力吗?”
“嗯,年轻的时候确实没有。”孔迹笑了下。
如同孔迹所说,他身上也继承着来自父母的一部分特性,天生就有着骄傲的性格,又在优渥的家庭条件下长大,在十七岁那种年龄,他的傲慢、自负,和特立独行,几乎让所有人觉得理所当然。
那时候的孔迹刚刚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他在那个夏天跟着画室去旅行写生,在锡林郭勒无边的草海,遇见爱穿白衬衫的佟榆之。
也许是五官,也许纯粹因为那双眼睛的线条。总之年少时的心动太纯粹,没什么道理。
相同取向的人之间有着奇妙的磁场感应,视线对上各自心里就有了数。
孔迹在锡林郭勒停留的时间并不长,短短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