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观音像是从库房最深处翻出来的。
寿宴筹备需清点旧礼,内侍监按册核对,现这尊三尺高的玉像尘封已久,便请示是否取出擦拭。
萧承佑正巧路过,随意瞥了一眼册子——“安靖侯府,贞和十七年贺,白玉观音一尊”。
贞和十七年,是他父母大婚之年。
也是苏林氏逝去的第二年。
他心念微动,命人将玉像抬到光下。玉质温润,雕工精湛,观音低眉含笑,衣袂翩然。但引起他注意的是底座:并非实心,而是中空,接缝处有细微磨损痕迹。
“打开。”他道。
工匠小心翼翼撬开底板,暗格内果然有物——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封泛黄的信,叠得方正,以红丝线系着。信封上无字,拆开后,是女子清秀的笔迹:
“昭儿,见字如晤。若你见此信,说明娘已不在,而你已长大成人,或许……已嫁作人妇。”
萧承佑指尖一颤。这是外祖母写给母后的信。
他继续往下看:
“娘这一生,憾事诸多。最憾者,未能亲眼看你出嫁,未能护你周全。然娘知你性韧,纵无娘在,亦能闯出一片天。只望你谨记:深宫似海,人心难测,但纵是滔天巨浪,也有破法。”
“娘留三物予你:一为‘镇海仪’,可测天时海势,助你夫君定海疆;二为药庐,在杭州灵隐后山竹林中,内有娘毕生研制的医方百卷,尤擅解毒——林氏所用之毒,及其变种解法,皆在其中;三……”
字迹在这里顿了顿,墨迹微洇:
“三为你爹。苏翰远此人,懦弱自私,但有一事娘未与你说:当年林贵妃逼他弃我母女,他暗中将府中半数田产地契,换为金票藏于旧宅密室。
他言‘此乃留与昭儿嫁妆,纵我死,不可动’。此事他至死未提,娘亦从未取用。今告于你,用与不用,皆在你心。”
“最后,娘愿你一生平安喜乐,不为往事所困,不为将来所忧。若得良人,相守白头;若不得,亦要自在如风。”
“母,林氏婉宁,绝笔。”
信末无日期,但墨色深深,仿佛写信之人倾尽了最后心力。
萧承佑怔怔站了许久,才将信重新叠好,命人快马送往云栖行宫。
三日后,他收到了母后的回信。
只有一行字:“寿宴后,陪我去一趟灵隐后山。”
寿宴定在重阳。秋高气爽,菊黄蟹肥。
从宫门到昭阳殿,一路摆满万民敬献的寿礼:农人献新米,工匠献巧器,学子献诗赋,商人献锦缎……最多的,是各色菊花,金甲、玉翎、胭脂点雪,层层叠叠,香满宫城。
萧景珩与苏云昭皆着绛红常服,并肩坐于殿上。
百官朝贺,子女叩拜,各国使臣献礼——琉球国此次献上的是一套珊瑚盆景,太医再三查验无毒。
宴至酣时,萧承佑起身,举杯敬父母:“儿臣谨代天下万民,敬父皇、母后:半生谋江山,半生守太平。今日盛世,皆二老心血所铸。愿二老福寿绵长,永享天伦。”
声落,殿外钟鼓齐鸣,烟花绽于夜空,照亮九重宫阙。
萧景珩与苏云昭相视一笑,共饮此杯。
宴散后,二人携手漫步御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