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乞也听说了李桇领的所为后,大为震惊,他手中的杯子应声而碎,“他怎么能,他怎么对自己下得去手?”
周邵安见乞也震怒,以为是自己办事不力,忙躬身小心回道:“主子放心,小的已想好对策,这次定让他认了这罪。”
话音未落,乞也反手一记耳光掴来。周邵安口鼻立时涌血,耳中嗡鸣不绝,捧着迅肿起的脸颊,犹自不解何处触怒了主子,只敢躬身待命。
狄赖冷嗤:“主子的心思,岂是你这等蝼蚁可妄加揣测?只管听命行事,何来这许多废话。”
乞也拂袖:“走,随我去看看。”
哈大誉见周邵安仍怔在原地,抬脚便踹:“还愣着?念在你献妹的份上提点你一句,主子行事向来出人意表,多嘴多舌唯有自取其辱。”随即压低声线:“别以为你做的勾当无人知晓。主子放那丫头离去,你这腌臜货色竟敢玷污我北胡女子,还杀人灭口。留你性命,不过是你尚有用处。”
周邵安未料庄宜竟将闵月之事透露给哈大誉,心中大惊。那日剑锋划破闵月衣襟,露出丰腴雪乳,他久抑的欲火终得宣泄。北胡女子滋味确与吴女殊异,他恣意蹂躏数次,直至身下挣扎的躯体渐趋冰冷,方知玩过了火。原以为埋尸雪野神鬼不知,岂料衣摆血迹被庄宜察觉,如今反成他人把柄。
他强挤笑容谄媚道:“哈大人,你我同舟共济,小的尚存百两黄金,稍后便献与大人……”
“谁与你同舟共济?”哈大誉揪其衣领狠狠掼开,靴底碾上他面颊讥讽道:“区区百两黄白也入得了我的眼?不如好生搜罗些处子美人,待归会宁时献与皇上。记着,要洁净之身,你的脏手莫碰。”
周邵安目送哈大誉扬长而去,狠狠拭去脸上污迹,啐道:“今日我为猪狗,来日必教你百倍偿还!”
却见庄宜悄立身后,散覆面,唇破血滴,在苍白面容上洇出诡艳痕迹。她冷睇兄长狼狈形貌,忽低笑出声,齿间的猩红触目:“猪狗也妄想着做人么?哥哥,你与我不过殊途同归!我是人胯下的玩物,你是任人践踏的蠢物。哈哈哈哈……”仰狂笑间,疯癫快意令人胆寒。
“好妹妹……”周邵安试图挽回,回应他的唯有重重闭门声。
一道惊雷炸响,闪电劈开夜幕,刺眼的白光将阴冷的牢房照得亮如白昼,也将李桇领遍体鳞伤、皮开肉绽的惨状暴露无遗。
“啧啧。”乞也凝视那具几不成形的躯体,血肉模糊间犹存铮铮铁骨,心头莫名掠过异样涟漪。
他缓步近前,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愧是刑阎罗,对己身亦能狠绝至此。倒让我……刮目相看了。”
他目光微闪,那一瞬,脑海深处竟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个雪夜。一个少年在暴风雪中咬牙背起他,在呼啸的寒风中一遍遍说着:“别怕,我带你出去。”
乞也猛别过脸,将悸动强压心底。他不愿忆,不敢忆。有些往事一旦触及,便是剜心剔骨。
意识尚不清醒的李桇领隐约听见乞也的声音,他张开干裂的唇,勉强出一声“嗯”,用力睁开肿胀的眼睛,从眼睛缝隙中看清了乞也那张俊美且阴狠的脸。他嘴角扯出弧度,歪直视,眸中毫无惧色。
乞也眼中的阴鸷,在双目微微闭合的瞬间,悄然掺杂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敬佩。从李桇领的眼中,他看见的是不屈和求生,而更知这份执着并非为己。他命狄赖搬了把椅子,在李桇领的对面坐下。
待牢房唯余二人,静默良久方开口:“同辈之中,唯你最令我不服。你狠绝,你无情,我曾以为此即你始终压我一头之由。故而后来,我效你冷血,仿你薄幸,纵是女子亦视若尘埃。可笑当我终成你这般人时,你竟为个吴女痴傻至此……”声渐低沉,几近呓语:“我不禁思忖……这些年来,我究竟是不是学错了什么?”
李桇领咽下喉间血痰,染血指尖抵住心口,含笑相望:“因为这里被她掌心抚过。”言及此,复忆云依依微隆小腹,满目皆是温柔。
牢房深处,不知何处传来雨滴清响。
滴答,滴答,轻快如生机脉动。
乞也紧盯他神情,那抹浅笑竟刺得眼底生疼。这笑意不似绝望,反若骨髓里渗出的讥诮,令他无端烦躁,乃至……不安。
“你笑什么?”
李桇领未即应答。微阖双目,似要将牢笼黑暗隔绝在外。此刻他心海唯余云依依巧笑嫣然,酸楚漫上心头。为她们,他定要活下去。良久睁目,他轻问:“乞也,可还记得……玉寒峰上,雪地里开出的那朵花?”
乞也浑身剧震,瞳孔骤缩。猛然抬头如遭电击,失声厉喝:“雪地何来花!你莫不是失心疯!玉寒峰唯有死路,何曾有过生机!”
李桇领静默凝望,目光沉静如渊。在那眸底,乞也仿佛瞥见了自己曾经的恐惧,还有一种来自记忆深处的、不愿被提及的颤栗。
然而下一刻,李桇领却低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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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语声轻柔,“那日寻见你时,你蜷缩雪堆气息奄奄。就在你身后,我亲眼得见——雪地之中,绽着一朵花。”
他笃定道:“赤红如血,艳烈夺目。”
乞也的唇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巍巍雪山上,他们这群不过垂髫年纪的少年,仅佩短刀,未携粒粮。十日后,唯生还者方可重编入营。
只因贺嶱言道,南吴集稷山所训死士精锐无匹,北胡亦当自建劲旅。
也正因如此,在雪地里他失去了自己的兄长,也失去了曾经的自己。自此,那段往事成他最讳莫如深的禁忌。
他犹记得,玉寒峰终年积雪,天地间唯余一片惨白,人迹罕至,唯闻兽嚎。
当年,他们被搜身确认没有私带食物后,便被分散丢在各个山峰。没有同伴,没有食物,只有呼啸的寒风,雪粒如刀,刮得人脸生疼。
起初,还有人试图寻找同伴,可饥饿很快撕碎了那点脆弱的信任。
乞也亲眼看见,因为争夺一块狼肉,一个人被同伴推下冰崖,惨嚎湮没于风雪中。
后来,他学会了独行,学会了在夜里睁着一只眼睡觉,也学会了用雪水缓解饥饿带来的绞腹之痛。
第七日,他饿得眼前黑,却在一片冰壁后现了一株雪莲——莹白如霜,花蕊泛着淡淡的蓝,像是雪地里唯一的生机。
他颤抖着伸手,却在指尖触及花瓣的刹那,听见了身后传来的粗重喘息声。
他转身,看见一张同样饥馑的面容,那双眼中迸射的,是将他视作猎物的贪婪和凶狠。
他只觉颈间骤凉,利刃已划破皮肉。那人猛扑而上,如饿兽般咬住他脖颈,疯狂吮吸温血。
第十日破晓,李桇领寻至时,他蜷缩雪堆唇色青紫,手指却固执指向某处。
李桇领顺其指引,看见了那朵血色雪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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