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过是你冻出来的幻觉。乞也眼神闪躲,声音压得极低,所有人都知道,玉寒峰上除了死,什么都没有。
李桇领语气平静:可若没有那朵花,你根本撑不到我带你下山。
乞也胸口一阵闷痛,猛地别过脸狠狠啐了一口:胡说!能活下来是因为我命硬,跟什么鬼花有什么关系?
牢房外风声呜咽如泣,铁栏投下的阴影将两人割裂,漫长的沉默横亘其间。
李桇领却摇了摇头,依旧带着笑意:有的你也见过。
他语气笃定,眼神意味深长。但对乞也而言,这话语如同某种提醒。
乞也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雪夜,是李桇领扒开齐腰积雪,一把攥住他冻僵的手腕,硬生生将他从雪堆里拖出,背着他一步步下山。
那时李桇领的身子也是冰凉的,同样年幼的他咬着牙,跌倒了无数次又爬起来,始终重复着:别怕,坚持住,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记忆如雪崩般涌来,乞也呼吸陡然急促,柞木椅腿在青石砖上刮出刺耳声响。
李桇领!他几乎咬牙切齿地低吼,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心软吗?!你以为这是恩德?!他死死盯住对方似笑非笑的眼神,只要看见你这眼神,就像在提醒我曾是个禽兽!
李桇领咳出一口血:不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他抬起眼,目光穿透满室血腥,直直望进乞也眼底,杀戮不是你我的选择,我们生而非阎罗。我们的心都曾有过温度,只是我比你幸运,我重遇了年少时的那道光。
乞也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疯子。他忽然仰头大笑,哈哈,怎么如今你又要跟我说吴人的话本了?李桇领,当年是你告诉我,世间最不该有的就是情感,现在你不光有了,还那么彻底!你让我怎么办?他双眼血红地瞪着李桇领,我拿的第一把木剑是你给的,我学的第一招是你教的,就连情爱都是你说不能有!好!我都学会了!我就是要和你争,和你斗!我要所有人知道我就是比你强,各个方面!我再也不是需要靠你施舍才能活下去的那个人!他声音陡然拔高,我要和你比杀戮,你自诩是刑阎罗,我便要做噬魂的罗刹!你执判官笔勾魂,我舞孽镜台摄魄!就看看谁更配这地狱名号!怎么?屠尽万人后他喉间滚出冷笑,如今你倒要扮起慈悲菩萨了?
乞也猛地起身,椅子在身后轰然倒地。他一把揪住李桇领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指甲深深陷进胸前溃烂的伤口,黑褐血渍顺着指缝渗进囚衣褶皱。
你和我说心有温度?乞也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裹着透骨寒意,那年雪夜,你怎么不说这话?
李桇领的身体因疼痛猛地绷直,却将痛呼狠狠咽回喉间,只溢出一声沙哑闷哼。他看着乞也衣领下的咬痕,低低笑了:那个环境,你不吃了他,他便吃了你。只是你自己过不了心里的关,愧疚成了你心中的阴暗,遮住了一切的光。
闭嘴!
乞也猛地挥手将李桇领推开,李桇领的后脑重重撞在苔痕斑驳的石墙上,暗红的血顺着剥落的墙皮蜿蜒而下。他一把扯开衣领,锁骨下方赫然露出那道狰狞的烧伤疤痕。焦黑的皮肉扭曲成残缺的字,边缘翻卷的伤口如同溃烂的伤口,将耻辱烙进每一寸血肉。这道烙印,是你给我的!他指尖狠狠按在伤疤上,那火红的炭火,就是你所谓的光?
牢房里血腥味愈浓重。
李桇领艰难抬头,惨白的脸色映着乞也颈侧的烙印,涣散的瞳孔忽然凝聚。
所以,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觉得我是想羞辱你,或者是有人这般告诉你是浑不厄是吗?
那是皇上,你竟敢直呼皇上名讳!乞也的拳头在身侧攥紧,猛地一拳砸在李桇领腹部,李桇领身体弓起,一口鲜血喷在乞也衣襟上。乞也揪住李桇领的头强迫他抬头,即便是我们各为其主,我都没想过让你死——因为我要将你给的耻辱,烙回在你身上!他的声音忽然颤抖,眼中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痛楚,知道我最恨什么吗?你明明可以永远做那个冷血的刑阎罗,可当那个吴人女子出现后,你连心心念念的复仇都忘了。
李桇领一直明白和乞也的隔阂始于这枚烙印,而乞也不知道的是,那其实是为了救他。他嘴唇翕动一下,又将真相咽下。骄傲如他,即便身陷囹圄,也不愿靠着那点恩情苟活。
你还记得你的南越吗?你的家人吗?乞也的声音陡然拔高,你那引以为耻的《霓裳图》吗?
《霓裳图》三个字像刀刃般刺入李桇领混沌的意识。他的手指动了动,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染血的手指颤抖着抚过乞也的脸颊,留下一道蜿蜒血痕。
思绪回到那个连呼吸都会结冰的夜晚。他们第一次参加对吴战役,就面对纪鹏举,结果大败。十五岁的乞也蜷缩在尸堆中,身上盖着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左肩被箭矢贯穿,血液的流失让他渐渐失去体温,死亡近在咫尺。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还有一个活口!有人高喊。
乞也闭上眼睛,等待终结的疼痛。然而预想中的刀锋并未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杂乱的打斗声,然后是尸体倒地的闷响。
雪停了。
一双沾满鲜血的手拨开压在他身上的尸体,试探他的鼻息。乞也睁开眼,看见李桇领站在冷月之下,手中长剑滴着血,面容依旧冷峻。唯有在看见他睁眼的那一刻,李桇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似是长舒了一口气。
又是你。李桇领皱了皱眉,蹲下身子检视乞也的伤口,也不多话,直接用剑削去他肩上的箭矢,把箭拔出,麻利地扯下自己的衣角为他简单包扎。随后他脱下外袍,裹住乞也,弯腰将他背起:挺住,我会带你回去。
乞也的牙齿咯咯作响,寒冷和疼痛让他说不出话,只用力点点头。在昏过去前,他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初时以为是雪化了,后来才知道那是李桇领伤口流的血。等他再度被痛醒时,一股焦糊味冲入鼻腔。短暂的清醒伴随着彻骨的疼痛,昏厥前,他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盯在李桇领拿着烙铁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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