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还有陈师观。
他坐在北城基地官员的席列中,靠近边缘的位置。脸上的青肿已经消退了大半,但依旧能看出痕迹。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令人极其不适的冷笑。
他的目光,从入场开始,就如有实质的毒蛇,牢牢锁定在安咏冶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审视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玩味。
安咏冶今天也刻意打扮过。
他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正装,头发再次梳成了那种并不适合他、却显得格外冷硬强势的背头,脸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他挺直背脊,目不斜视地走向主席台为他预留的位置,步伐稳定,表情冷峻,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说一不二的春风基地首领。
只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孙御白能看到,他垂在身侧、裹着纱布的右手,指尖在微微颤抖,左手则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孙御白今天作为安咏冶的“助理”被允许列席,坐在主席台侧后方的记录席。
他穿着一身简洁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掠过陈师观时没有丝毫停留,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但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安咏冶身上。
太佑谦也在主席台附近,他的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扫过孙御白,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和复杂。
他敏锐地察觉到,孙御白变了。不是外貌,而是某种内在的东西。那个曾经在末日初临、失去光彩、眼中只剩下求生欲和淡淡忧郁的前明星,此刻虽然依旧安静,但眉宇间多了一种沉静的锋芒,眼神也更加明亮和……坚定。
尤其是当他看向安咏冶时,那种专注和隐隐的守护意味,是太佑谦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
仪式开始。
余扬作为东道主和协议主导方,首先上台致辞。他的发言简洁有力,重申了合作共赢的理念,强调了协议对双方、乃至对整个区域幸存者共同体的重要意义。
他的声音平稳,目光扫过台下,在掠过陈师观时没有任何特殊表示,在看向安咏冶时,也只是公式化的平静。
然后,他拿起那份厚重的、最终版的协议文件,开始宣读核心条款。
会议室很安静,只有余扬清晰平稳的宣读声回荡。条款基本与之前商议的框架一致,但细节更加严苛:春风基地的军事指挥权部分移交,关键物资生产和储备需向北城基地报备,内部人事任命需经北城基地派驻的顾问即陈师观审核,科研项目必须完全透明并接受监督……
每宣读一条,安咏冶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背脊挺得更加僵硬。
这些条款,意味着春风基地将彻底失去独立性和大部分主动权,成为北城基地事实上的附庸。而他安咏冶,这个首领,将处处受制于人,尤其是受制于那个恶魔。
陈师观坐在台下,嘴角的冷笑越发明显,眼神中的得意和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安咏冶强自镇定的模样,仿佛在看一场精心导演的戏剧。
余扬终于宣读完毕。他放下文件,看向安咏冶:“安首领,对于协议内容,你可有异议?”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安咏冶身上。
春风基地的李叔等人紧张地看着他。
北城基地的官员们目光各异。陈师观的眼神充满了挑衅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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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番外-孙御白&安咏冶(三十一)
安咏冶缓缓站起身。他能感觉到右手伤口在纱布下传来的阵阵抽痛,能感觉到左手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刺痛,能感觉到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他看了一眼台下春风基地的兄弟们,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期盼和担忧。他看了一眼余扬,对方眼神深邃,看不出真实意图。最后,他的目光,无可避免地,与台下陈师观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陈师观微微张了张嘴,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配合着脸上那恶毒的笑容。
安咏冶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他认出了那个口型,正是那肮脏录像带里的某个关键词,是他最深噩梦的缩影。
巨大的屈辱、愤怒和恐惧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让他几乎站立不稳,眼前阵阵发黑。他想撕碎眼前的一切,想冲下去掐死那个恶魔,想将这该死的协议砸个粉碎!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而沉稳的目光,像定海神针一般,落在了他的身上。
是孙御白。
孙御白坐在侧后方,位置并不显眼,但安咏冶就是感觉到了。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目光里的含义,冷静,稳住,记住我们的话。
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仿佛带着魔力,将安咏冶从即将失控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与陈师观对视的目光,重新看向余扬,看向那份摊开的协议。
为了春风基地。为了那些跟着他的人。也为了……孙御白那句“我们一起想办法”。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屈辱也好,愤怒也罢,都必须吞下去。此刻的低头,是为了以后能抬头。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没有异议。”安咏冶的声音响起,嘶哑,干涩,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
他迈步走到签字台前。工作人员将钢笔递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