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总署正堂。
一夜动荡方息,纪怀廉肩伤未愈,面色微白,却已端坐主位,玄氅之下威仪不减。周廷芳、钱佑宽、折冲府路鸣及太原府主要官员皆肃立堂下,气氛凝滞。
纪怀廉未多寒暄,将手中齐木的认罪伏法状示于众官,声音沉静却不容置疑:
“恶齐木,业已认罪伏法。然其麾下六百三十七人,多为受毒胁迫、刀兵未染血之胁从。上天有好生之德,朝廷有宽仁之政。本王决议:恶必诛,胁从不问。”
一语定调,满堂皆静。几位武将面露诧异,文官中亦有欲言“法理”者,但触及纪怀廉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话皆咽回。
“路鸣,”他转向路鸣,“叛军兵械可已尽缴?”
“回殿下,已尽数收缴,堆于校场。”
“人员可已清点造册?”
“六百三十七人,皆已登记姓名、籍贯大略。”
“好。”纪怀廉起身,“移步校场。”
校场上黑压压跪伏一片的降卒,周围肃然环立的王府亲卫与府兵。更远处,已有胆大的百姓被允许遥遥观望。
纪怀廉登上临时搭建的木台,玄氅在晨风中微动。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惶恐、麻木或暗藏不甘的面孔,声音清朗,足以让前排听清,并靠军士层层传至后方:
“尔等听真:尔主齐木,罪在不赦,已伏国法。尔等随从作逆,冲撞官署,依律本应同罪。”
台下死寂,许多人面色灰败。
“然,”他话锋一转,语气缓而重,“本王亲见,尔等最后时刻弃械归顺,未伤官吏一人,未扰百姓一户。此乃迷途知返,尚存一丝天良。”
“故,本王今日代天行化,法外施仁。免尔等死罪。”
“哗——”低低的、难以置信的骚动在降卒中蔓延,许多人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死里逃生的光芒。
纪怀廉抬手,压下声浪,继续道:
“死罪可免,然律法不可亵,惩戒不可无。现予尔等两条路——”
“其一,愿归乡为民者,出列至东侧,登记画押,领官府路引、些许盘缠,即日遣返原籍,安分守己,永不涉逆。”
“其二,愿效命疆场、戴罪立功者,留于西侧,编入行伍。以三年为期,恪尽职守,奋勇杀敌,凭军功洗刷前愆,重获清白之身。”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何去何从,尔等自择。唯记一言:此乃本王与朝廷给予的最后生机。若再怀心,或归乡后复行为恶,天地不容,国法不容,本王亦不容。”
言毕,他不再多说,转身落座。向勉、黄拱、路鸣等人立刻带人上前,大声重复指令,开始分流。
纪怀廉始终端坐台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阳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于玄氅的阴影之中。
当校场逐渐空荡,纪怀廉缓缓起身。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永王殿下不杀降,且给生路”的消息,就会像风一样刮遍太原,刮向山西每一个角落。
黑风峪,山势险恶,谷地狭窄。
疤脸一伙盘踞于此的北山悍匪,皆是积年老寇,凶悍异常。
他们凭借地利,与戴弓岭部府兵及驰援的大同军镇骑兵已血战胶着数日。
峪口内外,尸骸枕藉,血色浸染了初春的山石草木,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与焦糊味。
官军虽占上风,但每进一步都需付出惨重代价,疤脸部众自知罪孽深重,降亦难逃一死,故而抵抗尤为疯狂决绝,战事陷入惨烈的拉锯。
转机,在第三日午后悄然降临。
数匹快马自太原方向疾驰而来,带来了最新的消息与命令。
戴弓岭接令后,凝重的脸上骤然闪过一丝亮光,随即下令暂停强攻。
翌日清晨,官军阵前忽然推出了十余名被俘的轻伤匪徒,经过简单包扎,并由嗓门洪亮的府兵押至阵前最显眼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