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谦盯着他,忽然问:“据王通利供述,其倒卖官粮所得,有三成‘孝敬按察使司’。钱大人可知?”
钱佑宽面色不变:“下官不知。按察使司无经手钱粮之权,王通利此言,若非攀诬,便是蠹吏借司衙之名索贿。”
不否认“孝敬”,却将矛头转向“蠹吏”。
张谦不再追问,从卷宗中抽出一页:“你在晋阳钱庄存银八千两,作何解释?”
“祖产变卖所得,有地契文书为证。”
“城外别院金器玉玩?”
“内子嫁妆。”
一问一答,严丝合缝。钱佑宽像一块浸油的石头,滑不溜手。
张谦沉默片刻,忽然道:“周大人。”
周廷芳心头一紧:“下官在。”
“本官查阅案卷,”张谦从案下取出一本账册,轻轻放在案上,“乾元二十七年腊月至今,布政使司司厍李顺,先后‘借’给按察使司官吏银两三万七千两,最终流向几个粮商。周大人,可知此事?”
堂内骤然死寂。
周廷芳脸色瞬间煞白。那本账册——是钱佑宽交出去的,还是永王?!
钱佑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无人察觉。
“这……这……”周廷芳额头沁汗,“下官……下官不知……”
“不知?”张谦翻开账册,念道,“四月十五,按察使司书吏王某借银五百两,‘疏通关节’;四月廿一,典史张某借银八百两,‘打点粮商’……周大人,按察使司官吏向你布政使司下属‘借银’打点粮商,你身为一省布政,竟毫无察觉?”
周廷芳浑身抖。他突然明白了——这是钱佑宽做的局!从李顺“借银”开始,就是针对他的陷阱!
那些银子表面流向粮商,实则恐怕早已被钱佑宽做成证据,将“纵容下属贿赂按察司、勾结粮商”的罪名死死扣在他头上!
“阁老明鉴!”周廷芳噗通跪地,“下官……下官确曾现端倪,已命人彻查李顺!只是……只是未及处置,便……”
“未及处置?”张谦声音转冷,“李顺‘借银’始于去年腊月,至今已半年有余。周大人,你这未及处置,未免太久了吧?”
“下官……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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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说,”张谦目光如冰,“你明知此事,却有意纵容?”
“绝无此事!”周廷芳嘶声道,“下官绝无纵容之心!只是……只是钱按察使曾言,按察司办案需灵活支应,让下官……行个方便……”
他将矛头指向钱佑宽。
钱佑宽立刻躬身:“阁老明鉴。按察司办案确有支应之需,然皆从司库支出,有账可查。至于向布政使司‘借银’之事,下官从未听闻,更未授意。周大人此言,恐是推诿之词。”
两人互相指摘,堂内乱成一团。
张谦冷眼旁观,心中了然。这两人如今互咬——钱佑宽设局拖周廷芳下水,周廷芳则想拉钱佑宽垫背。
那本账册是真,但其中多少是“借银”,多少是“贿赂”,已难厘清。
“够了。”张谦一拍惊堂木。
堂内霎时寂静。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跪地的周廷芳和躬身的钱佑宽:“周廷芳。”
“下、下官在……”
“你身为布政使,纵容下属与按察司官吏私相授受,数额巨大,更涉粮商勾结。纵非主谋,亦难辞其咎。”张谦一字一句道,“即日起,革去布政使之职,留任听参。一应公务,由右布政使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