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紫宸殿侧殿。
乾元帝面沉如水,指间是那份染着血气的加急战报。
内阁辅、兵部、刑部尚书等重臣肃立下,皆面色严峻。
“永王殿下求见——”
“宣。”
纪怀廉步履沉稳入内,撩袍跪倒:“儿臣参见父皇。”
他未待皇帝问,率先伏地请罪,“霍邑噩耗,儿臣方才得知。齐氏余孽猖獗至此,竟敢袭击钦差,重伤大臣,损折禁军,皆因儿臣此前平叛不力,未能彻底肃清所致!儿臣失职,请父皇降罪!”
乾元帝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并未叫起,只将战报轻掷于案:“袭击者高呼‘为齐木报仇’。怀廉,你当初在太原,可是亲手了结了此獠?”
“回父皇,齐木伏法当日已毒身亡,尸身由太原府验明存档。”纪怀廉答得清晰笃定,不留丝毫模糊空间。
“嗯。”皇帝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此次返京,并未随钦差仪仗同行,而是提前数日,借北衙禁军护送霍、姚、郑等十八家子弟先行归京?”
“是。”纪怀廉抬起头,目光坦然迎上,“儿臣在太原两度遇刺,深知归途险恶。若只儿臣一人,万不敢擅动。
“然此番有十八家子弟随行,他们皆是各家精心培养的子弟,身份紧要。儿臣恐其有失,累及朝堂安稳,故斗胆行此下策——令替身携印信随仪仗缓行以安人心,儿臣则借父皇此前派予儿臣护卫的北衙禁军之力,轻骑简从,星夜护送十八子弟先行返京,以求万全。”
“儿臣万没想到,贼人如此猖狂,不顾仪仗有儿臣坐镇,仍悍然袭击!更未料到齐氏余孽竟有如此实力!”
他语带沉痛,再次叩,“儿臣虽侥幸护得十八子弟平安,然姚侍郎、苏侍郎等重臣受伤,禁军将士折损……此皆儿臣虑事不周、平叛未尽之过!恳请父皇重责!”
殿内一片寂静。
几位重臣交换着眼神。永王这番话,情理上说得通。保护世家子弟优先,确实是稳住朝局的关键。
北衙禁军本就是他此行护卫,紧急情况下用以护送最紧要的人员,虽非常规,但并非完全说不通。
而他与替身分兵,如今看来,竟歪打正着,避免了他和十八子弟一同遇险。
霍通更是心头大定:幸得永王分兵,否则自己孙儿霍世林恐要遭罪。
乾元帝沉默地看着伏地的纪怀廉,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虑及十八家子弟安危,先行护送其归,避免可能之动荡,算是有心。”
“然,”皇帝话锋一转,语气转冷,“齐氏余孽未清,以致酿成霍邑之祸,伤及大臣,损折禁军,你身为主事者,平叛不力之责,无可推卸。”
“着,罚永王纪怀廉俸禄一年,于王府闭门思过十日。期间,需就如何彻底肃清齐氏余孽、整饬地方防务,详拟条陈,呈报内阁与兵部议处。”
“儿臣领旨谢恩,定当深刻反省,竭力弥补!”纪怀廉深深叩。
“起来吧。”乾元帝摆了摆手,不再看他,转向几位重臣,“霍邑之事,兵部、刑部即刻派员,会同河东道有司,严查到底!
“务必揪出所有漏网之鱼,查明其背后是否另有指使!内阁拟旨,慰问受伤官员,厚恤阵亡将士……”
纪怀廉默默起身退至一旁,垂恭听,姿态谦谨。唯有低垂的眼眸深处,一片冰封的锐利。
霍邑这笔血债,绝不会轻易揭过。齐木已“死”,“余孽”从何而来?是谁在利用这个名字兴风作浪?
永王府,外书房。
丙字组与丁字组的精锐暗卫已将书房外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飞鸟都难以无声掠过。
纪怀廉踏入书房,反手关紧了门。
他没有走向书案,而是直接立在跪于堂中的夏木面前。
没有迂回试探,纪怀廉直接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为齐木将军报仇’?”
他重复着战报上那扎眼的六个字,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讥诮与寒意,“夏木,本王当日念在你部虽行差踏错,但攻袭总署时并未刻意伤及无辜官员与百姓,这才网开一面,行那‘主将伏诛,胁从不究’之策。”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夏木低垂的脸,语气陡然转厉:
“本王施此仁德,原以为能消弭祸患,化干戈为玉帛。未曾想……竟是在养虎为患,为自己埋下今日霍邑之祸的祸根?!”
最后一句,已是雷霆之怒,裹挟着被背叛与算计的凛冽杀意,重重压向跪地之人。
夏木依旧垂,姿态恭敬,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畏缩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