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决明在大同折冲府担任军医,已经二十三年了。
从随军学徒做起,他学的是烙铁止血、草木灰敷创的法子,也见过年轻士卒在高烧中辗转死去。
二十三年间,见过的创伤比吃过的饭多,亲手埋掉的尸骨比救回的性命多。每埋一人,总萌生去意;可次日破晓,他依旧提着药箱站在伤棚外。
三月前,太原折冲府传来消息:军医贺某在雀鼠关之变后,用新法救下了背后中刀的曹宁都尉,还有营地数百伤兵。
据说此人以烈酒清创、药汁冲洗,竟将人从鬼门关拉回。
后来又听说他的手法愈讲究——器具定要用沸水煮过,双手需经烈酒搓洗,才去处理伤口。自此,伤兵化脓的越来越少。
吴决明听了,并未在意。边关二十三年,什么法子没试过?该溃烂的照旧溃烂,该死的照样会死。
这一日,军需官派人送来一只木箱,说是兵部新拨给各军镇试用之物。开箱一看,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好些瓷瓶,瓶身素笺上标着“木醇”二字。
军需官解释,这就是清创的烈酒,兵部特意调拨百余瓶到大同。
吴决明取一瓶启封闻了闻,酒气凛冽纯净,没有寻常烧酒的焦苦杂味。
他塞回木塞,命人将箱子放到伤棚角落。兵部拨下来的东西,用完具文上报便是。
两日后深夜,边墙急报:斥候小队与北境探马遭遇,五人负伤。
吴决明赶到伤棚时,伤者已被抬回。都是年轻士卒,最重的大腿受刃伤,从膝到胯,皮肉翻裂,混着泥土马粪;其余四人伤口也都不干净。
吴决明站在五人身前,静默片刻。随即命人打开角落木箱,取出一瓶木醇。
今夜,当试上一试。
他先叫人架锅烧水,把要用的刀剪镊钳尽数烹煮;又取来铜盆,将木醇倒入掌心。
烈酒触手生凉,气味冲得人目眩。他便细细搓洗双手,从手掌到手腕,无一遗漏。
旁边站着的兵卒忍不住问:“这是哪来的规程?”
吴决明答道:“太原的法子。烈酒清创前,手要净,器具煮沸。”
兵卒低声嘀咕:“岂不是麻烦?”
吴决明说:“宁可守着这麻烦,也不愿天亮埋人。”
大腿重伤者被抬上木板时,面色惨白,双眼直直望着棚顶。
吴决明俯身,用沸煮过的镊子剔出伤口里的泥沙,再以烹煮过的布巾蘸药汁擦净创缘,然后拿起木醇瓶,将酒徐徐倾倒在伤口上。
伤者猛地吸气,身体一震,牙关紧咬,没出一声。
吴决明继续清创,剪去紫黑腐肉,又以药汁冲洗,最后用净布裹扎。
全程那年轻兵士寂然无声,只有目光死死定在棚顶上。
其余四人伤势较轻,吴决明让跟学三年的徒弟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