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华轩中的三人听到那道苍老的语音时,俱都怔了怔,互望了一眼,心中暗道不妙。
那声音虽苍老,却字字沉稳,自有威仪——是林文昭。
前礼部尚书,当世大儒,门生遍天下。他若开口,便是一锤定音。
青罗转身,见一位须皆白的老者正缓步而来。他身着半旧玄色鹤氅,步履从容,面容清癯,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重。
青罗并不认识他,但不妨碍礼多人不怪。
她郑重一礼,恭敬地道:“还请前辈指教!”
林文昭见她礼数周全,全然不似方才应对那些小辈时的锐利机锋,倒也不好张口便斥。
他虚扶一下,道:“姑娘免礼,老夫可能入亭中?”
青罗忙侧身让开:“前辈请!”
薛灵等人立刻上前,将帷幔挽起,让亭中景象一览无余。
两人分主宾落座。墨梅、墨菊奉上热茶,退于一旁。夏木已悄然退至帷幔遮挡处,目光却始终未离亭中。
林文昭饮了一口热茶,才缓缓开口:
“昨日流觞池所谓‘绝句’,老朽亦有所闻。如‘不要人夸好颜色’、‘为有暗香来’等句,乍看机巧,细品则失之刻意。”
他抬眸看向青罗,目光平和却深邃:
“咏物贵在浑然天成,不落痕迹。此等诗句,斧凿之气过重,乃刻意求奇、标新立异之作,非温柔敦厚之旨,已落诗家下乘。”
顿了顿,他继续道:
“且诗者,志之所之也。此诗,只见物象之奇,不见情志之托。有才无情,有句无篇,此匠气,而非才气。偶得一二巧句便沾沾自喜,炫惑于众,实非学子所宜效仿。”
青罗听后沉默片刻。
她垂下眼,像是在细细咀嚼这番话。半晌,才试探着问道:
“前辈所言,小女捋了捋,一是昨日两咏梅诗乃标新立异,不够稳重;二是小女偶得巧句便沾沾自喜,炫耀了。可对?”
她的话音落下,林文昭面上微微僵住。
锦华轩里,梁辅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古怪起来。他朝徐度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道:
“林老……要重走老夫的路子了。”
徐度摇了摇头,目光复杂地望向紫云亭:
“梁公,你我还是祈祷那傻丫头不要把昨日的事再说一遍。她可未炫耀,都是被人架上去的。”
梁辅如同被雷劈了一记,脸色骤变。他几乎想冲到紫云亭里把林文昭拖出来。
张谦的眼神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淡淡地道:
“傻丫头?昨日,二位行了什么好事?”
我看你二位才傻,不然约莫已经知道她是何人了,今日还坐在这里做什么?
两人看了他一眼,立刻别过脸去,沉默不语。
张谦冷哼一声,不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向紫云亭。
紫云亭中,青罗已起身,又是郑重一礼:
“前辈所言,如醍醐灌顶,令晚辈茅塞顿开。”
她直起身,帷帽后的目光清澈坦然:
“晚辈昨晚确又作了一诗,一直不敢献丑,怕过于厚重失了灵韵。前辈既如此提点,还请前辈能拔冗为小女点评一番。”
又作一?
赵澜与郑修齐等昨日在场的几人几乎是立即起身,快步走出亭中,朝紫云亭而来。
其他亭台水轩中也纷纷传出脚步声。段玉莲等贵妇们也都放下矜持,纷纷走出亭子,朝紫云亭靠近。
锦华轩中,梁辅竖起了耳朵。徐度的手指紧紧抓住了窗棱。张谦的目光牢牢锁住紫云亭,一动不动。
青罗清脆的声音从紫云亭中缓缓传出,语调平静,声音沉稳:
“梅雪争春未肯降,
骚人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
雪却输梅一段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