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亭外的脚步声齐齐顿住。
梁辅轻轻吁了一口气,绷紧的肩膀缓缓放松。徐度抿了抿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张谦眸光微凝,久久未动。
林文昭看向眼前戴着帷帽的女子。
她在面对那些女子与世家子弟时,巧言机辩,锋芒毕露;面对自己时,却谦恭有礼,进退有度。
这诗,毫无奇崛字眼,平白如话,却意蕴深长,浑然天成——正符合他方才所言“温柔敦厚”、“浑然天成”之旨。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才缓缓道:
“不知此诗何名?”
“《雪梅》。”青罗答道。
林文昭微微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此诗……虽中正,然终是议论,少了些含蓄蕴藉。”
顿了顿,他语气微沉:
“更遑论,诗道深邃,非徒赖天资。经史子集,缺一不可。姑娘可有师承?可通经义?所作所诵,皆游离于圣贤道理之外。”
他看向青罗,眼神锐利如刀:
“此等学问,如同沙上筑塔,纵有玲珑之姿,风一吹便散。我辈学子,当以厚植根本为要,岂可追逐此等浮萍之才?”
青罗从帷帽的缝隙中,看着那张中正端方的苍老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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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缓缓泛起一丝怒意。
我这是千古绝句,便因为出自一个女子之口,便成了“无根浮萍”?
她微微蹙眉,缓缓起身,看向林文昭,语声亦沉了下去:
“小女年方十八,身世飘零实非己愿。然自幼酷爱读书,虽无今人师承,却也以先贤所着为学,尊贤者为师,据史实辨事。”
她的目光从林文昭脸上移开,落向远处被积雪覆盖的亭台水榭:
“世间水流,有瀚海深渊,亦有浅水溪涧。文以载道,诗以怡情,此道若仅有一花独放,世人又去何处赏满园春色?”
她转身,缓缓走向窗边,扶窗而立。素色斗篷在风中轻轻扬起。
她转过身,望向林文昭,语气平静却坚定:“前辈,以为然否?”
林文昭怔住了。
他年逾花甲,历三朝,掌礼部,教皇子,门生故旧遍天下。自诩学贯古今,通晓经义。
他今日前来,本是听说流觞池出了一位诗才惊世却来历不明的女子,更听闻她行事大胆,言谈无忌。
他本是想来看看——若真是有才无德、恃才傲物之辈,便以礼法、以学问稍加敲打,使其知进退,也算全了教化之责。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等来的不是狡辩,不是矫饰,甚至不是他预想中她此前的机锋应对。
他等来的,是这样一个少女,站在流觞池畔,用如此平静、却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的语调,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番话,没有引用任何的经史典籍,却处处暗合大道。
林文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不是才华的冲击,这是见识与格局的——碾压。
他准备好的所有诘问——师承、诗作来历、女子本分——在这番话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狭隘,甚至……有些可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流觞池畔只剩下风声,和无数道聚焦于此的、屏息的目光。
“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洗净铅华的清晰,“老朽受教了。”
青罗听到这一声“受教了”,惊得退了两步。
刚才那副沉静论道的模样,因这两步踉跄,荡然无存。
“前……前辈!”她觉得舌头有些打结。可别得罪这种看起来便是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小女只是一点浅见,您……不骂我便好。我……我当不起前辈如此高看。万一出去被人扔石头,便遭罪了……”
林文昭眼见她忽然惊慌后退,好似方才那个沉声论道的人是她硬撑起来的幻影,被这声“受教了”一下便戳破了。
他不禁莞尔。忽又想吓她一吓,便又板起了脸,声音一沉:
“哦?你既怕骂,为何还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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