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问师门?我当然没有。
问女诫?没读过,鬼知道那玩意儿写了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自怜:
“此前小女便已言明,自幼虽贫,但喜好读书。虽未拜入今人大儒门下,也谨遵圣人言,以书中先贤为师,以前朝史实为鉴。”
“然——”
她话锋一转,语气柔和下来:
“诗文一事,如春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虽不如经史那般具安邦济世之大用,亦能在细处见心性、观品德。所以小女偶得佳句,作诗皆随本心,未曾思虑过深。”
梁辅猛地坐直身体,眼中精光一闪,抬眼朝徐度看去。
两人嘴角微微一动,像是同时想到了什么,却都生生忍住了,终究没有笑出来。
另一处亭中。
郑修齐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
赵澜却陷入了沉思,口中不自觉地吐出几个字:“师从圣贤……以史为鉴……细处见心性……”
他喃喃重复着,目光愈深邃。
郑修齐侧头看他,低声一叹,语气复杂:“赵兄,在下今日方知,何为‘胸有丘壑’。我等……不如也。”
赵澜回过神来,面上泛起一丝苦笑:
“是啊,不如也。不仅诗才不如,这番身处险境、言辞如刀、却又能守持本心、立论高远的定力与智慧……”
他顿了顿,那苦笑里多了几分自嘲:“更不如。”
话音刚落,亭子的帷幔忽然被掀开,一人大步跨入。
众人俱都一愣,随即齐齐起身行礼。
郑观。
郑修齐心中惊疑不定,却见父亲的目光越过众人,淡淡地看了郑思齐一眼。
郑思齐也抬头看了过来。
父子二人的眼神一触即散,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郑观收回目光,在椅上落座,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老五,到为父身后来。”
郑思齐垂下眼,顺从地走了过来,在他身后站定。
郑修齐眉头紧锁,心中疑虑顿生。父亲为何会突然来此?为何会先看向老五?
他侧目看了一眼郑思齐,却见那少年面上平静,牙关却已紧咬,双拳在袖中握得白。
郑修齐心中一震。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五知道紫云亭中是何人。而父亲,也已经知道了。
紫云亭外,那男子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好一个‘随本心’!”
他上前一步,声音愈凌厉:
“姑娘既饱读史书,明辨忠奸,可见心性通明,思虑深沉。何以作诗时,却能‘不思虑过深’?”
他盯着帷帽后那张看不清的脸,一字一句,如刀锋般刺来:
“这‘本心’——究竟是姑娘读史知礼的澄明之心,还是那‘眼中只见花与雪’的懵懂童稚之心?若诗只见花雪,读史又为何来?岂非自相矛盾?”
青罗在帷帽中翻了个白眼,还没完没了了?我特么是来背诗扬名的,你打压便打压,难不成非要给我扣顶帽子?
来啊,互相伤害吧!
她声音忽然淡了几分,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先生教训得是。”
她垂下眼,语气愈恭顺:“小女确是好读书而忘根本了。”
顿了顿,她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女子只需明女德,知礼节,相夫教子,方是正途。女子诗文,只需自怡即可。”
她抬起头,望向那人,帷帽后的目光清澈而平静:
“小女必谨遵先生教诲。日后但有巧思,必不出门;即使出门,也必闭而不言。”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怆:
“今日方知……诗能成名,亦可毁誉!诗文既出,作者已死!千人解读皆是作者之过,墨梅终是黯淡,梅花必成绝响,雪梅再不争春,曲终总要人散!”
话音落下。流觞池上,一片死寂。
小亭中,谢庆遥脸色瞬间苍白,呼吸停滞。
随即眼中涌上血丝,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身体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
他缓慢地站了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