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道陵无奈,目光缓缓移向忙碌的太医们。
王女青知道他的意思,在哭泣中说道:“怕伤着你的脑子,最后弄得和陛下一样醒不过来,我坚持换了麻药。但效果不甚好,太医令让我多与你讲话,你想着高兴的事就不疼了。你一定忍得住的,很快就结束。”
闻此,泪水也从萧道陵的眼角滑落。
他努力发出平静的声音:“青青,我不疼,我尚好,我更不会像陛下那样离开你。清创后缝合了,缝得扎实些,我便能慢慢起身。这伤,其实不重,只是潼关没法处理。我回来了,就不会死了。”
王女青给他擦去额上冷汗,“如何会不疼呢?我的大将军都哭了,该有多疼啊。”她流着泪说,“不过,很快就会结束。你不许起身,你要快些养好。”
萧道陵费力地解释:“不是因为疼。”
王女青像是根本没听见,自顾自说道:“等你养好了,我要……我要……”她泣不成声,话音发抖,“你……守潼关十天,也须……守我十天。你在潼关有多拼,在我房中也得有多拼。我要……你的忠诚,要……你的武勇。”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顺着两人握紧的手往下,打湿了衣袖。
萧道陵疼得说不出话,朦胧中看着她抽噎,内心比伤口更痛。
他想说好,她却再次大放悲声——
“不,没那么简单。我还要镜子,无数的镜子!世上最美的景象,也不及你的呼吸乱成一团,不及你的眼睛燃起欲望。我还要画师,全天下最好的画师!我要记下一生中最好的时刻,我要……”
“快别说了,影响太医。”
萧道陵艰难开口,“也别想了。我有……读心术,受不住。”
太医结束了缝合。
王女青轻轻伏在他身上,小心避开伤口,继续哭。
他抬手,摸着她的发顶。
“不要伤心了,青青,我不会死。你还有许多事要做。”
“不,我没有。”
“青青,听我说,如果我是你,现在会立即召集军议。桓氏有许多党羽潜伏京中,我重伤回城,消息保密不了多久。眼下大局虽定,你仍需以雷霆手段善后。”
“不,我是殿下,让他们去做好了。我要守在这里照顾你。”
萧道陵叹息:“伤口里外清干净,多缝几层就行了。我会绑上束带,无需任何人照顾,从前也这么过来的。只要……你不压着我,我便能自己起床。”
王女青赶紧从他身上离开,“我没有压到你,我很轻,而且避开伤口了。你不要动,不要自己起来。虽然清创了,也缝合了,但这并非小伤。”
“我听你的话。”萧道陵说。
“去吧,我的殿下。此事你最好还是亲力亲为。”
风卷着残雪,拍打在紧闭的朱门上。
大将军府内,桓氏密报送入这座偏僻庭院。
桓岳端坐于幽室中,身前是熄灭的炭火盆。萧道陵出发后,他作为倒戈家族的有功之臣被遗忘在此,日日枯坐。他谋划,隐忍,等待,而今,一切都无需了。
他坐了很久,从日中到日暮,眼中的世界褪去了色彩。图谋、荣光、爱恨,尽数成空。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这双手本可以执掌乾坤、抚摸爱人,但与它所系的桓氏血脉,如今全都已成罪愆,被天命抹杀。
寒室中,他低低笑起来,平静又癫狂。
在桓氏的密报送来以前,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大将军府的变化。他知道,萧道陵回来了。而王女青,一定会在萧道陵的建议和催促下召开军议,安排尽快肃清永都内外的桓氏余党。
桓氏,余党。
多么讽刺。
那些人扎根在永都,原本只是为保护兄长。
不出他所料,送消息的桓氏死士说,王女青确是匆匆往大司马府去了,大概是不想打扰大将军养伤。这意味着,整个永都最高层的注意力,在这一刻被同时引开。而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夜色深重。
桓岳起身,理了理衣袍。
他推开门,寒风灌入。
侍卫在廊下呵着白气:“公子有事吩咐?”
桓岳走向他们,脸上悲悯温和。
“天冷了,”他轻声道,“几位,也该歇息了。”
侍卫们尚未反应过来他笑容中的杀机,他动了。
他的身形迅捷又优雅,步伐是宗祠祭祀的美观,招式是沙场搏击的利落。作为桓氏的彭城武库令,他终日与兵甲为伴,对如何有效地摧毁人身再熟悉不过。
廊下狭窄,杀戮只在瞬息。他夺过其中一人佩刀。
血光乍现,侍卫喉管被割开,热血喷涌在雪地。
另外三人只来得及发出闷哼,便被刀锋从心口贯穿。
桓岳将刀扔在雪地里。
他整了整微乱的衣襟,如赴宴席般步入黑暗,消失在雪夜。
皇宫,昭阳殿偏殿。
殿内熏香燃到尽头,一截香灰颤巍巍落入铜炉,断了。
李灵阳的心,也如香灰落了下去。